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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卷《紫发魔王》阅读合订本
2026-11-01｜总第113—136章，共24章；874晚秋—875早春，埃利安19→20岁；阅读初稿，非出版定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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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卷 紫发魔王
第一百一十三章 磨坊门前的人
维奥拉到的时候，磨坊还没有停。
埃利安听见街口的动静，想放下手里的袋子，木轮匠却叫他先把口扎好。磨出的粉正在往下落，他慌忙去接，指缝和袖口都沾了一层白。
门外有人让开路，并没有跪倒一片。
托克迎出去，先说水道，再说下一批购粮。跟在他身旁的女子比埃利安想象中矮小许多，紫色长发束在披衣里面，脸圆而偏短，金色眼睛从门框扫到转动的木轮。耳后露出一线很淡的晶纹，随着她侧头没进衣领。
埃利安正要行礼，袋口的绳忽然滑了。
他一把抓住，粉扑到手背上。托克回头看见，先将接料口挡稳，才向她介绍。
“埃利安·赫斯。”
维奥拉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
他察觉了，手指不由得收紧。她没有当着众人问什么，只说：“先把这一袋做完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声音比自己想的响。
她去听木轮匠介绍，问空转与带粮时有什么不同，哪一处最先要复查。师傅领她绕到侧面，她将披衣交给随行侍卫，踩上窄踏板，蹲下看新换的承托。
“这里若再坏，要停多久？”
黛拉报出几种不同的情形，没有只挑最好的说。维奥拉问料存在哪里，托克答完，她便让书记将需要预备的另记一项。
埃利安终于系好袋口，抬头时，她已经走到旧磨盘旁。石匠告诉她磨盘还能用，但不能连续多收几倍的粮。
“有人已经这样许诺了？”
石匠看向门边等着的商人。那人摸摸帽子，说只是问过，还没有定。
维奥拉转向托克，等他说清。
埃利安站在旁边，渐渐不再只盯着那头紫发。他原先设想过许多种会面，审问、鉴别，或一句使所有人转身看他的称呼。眼前先谈的却是轴、料和排到下旬的粮袋。
走出磨坊，她看见院里的小槽，才问：“就是这些？”
瑟恩从棚后过来，先将挡风布挪开，提醒她别踩到旁边留出的引流带。她照着绕了半步，蹲在槽边，手停在叶子上方，没有碰。
埃利安把几个人介绍全。诺尔还在别处做维护，要午后才能来，他也照实说了。
“你们在等它长什么？”维奥拉问。
“先等新叶和根。”瑟恩说。
“还没等到的呢？”
“很多。”
埃利安把本子递过去，翻到普通承托那一页。她看了，看得很慢，随后把那页同后面的放在一起。
“那就从还不知道的开始说。”
风从她身后吹进院里。埃利安伸手扶住纸角，这一回，终于没有把手缩回去。
第一百一十四章 她看见的光
午前，维奥拉请埃利安到磨坊旁的小屋谈话。
托克留在屋里，书记和侍卫在外。她将本子合上，先问他愿不愿意谈桥头那件事。
埃利安点头。
他又讲了一次，尽量从自己确实看见的地方讲。神官的杖，执勤队长没喊完的话，卡莎的手，还有被石头撞中以后那一口吸不上来的气。
维奥拉听到这里，目光移向他的左侧。
“现在还痛吗？”
“很少。搬重东西还没敢。”
她点头，没有抬手替他消掉什么。
“我能看见你身上的祝福。”她说，“托克的判断没有错。”
埃利安盯着桌边一道划痕。
“你也觉得我应当会魔法？”
“我看不见你有回路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有这个？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摇头。
埃利安有点意外。她问起灰石坡、泉堂和养父，他只说自己知道的部分，说到父亲后来被撤职，嗓子慢慢紧了。
“他没有因此不认我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“那很好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，声音不高。埃利安抬眼，见她正看向窗外晾着的布，仿佛那句答话也碰到了别的什么，随后便收回目光。
维奥拉没有问女神是否托他送来命令，也没有让他当场证明善良。她提醒他，留在这里可能引来教会的探查；这里的人愿意接纳，并不表示不用准备。他问她会不会因祝福而不放心。
“会留意。你从哪里来，已经做过什么，我都要听。”
她将手放在本子上：“我也会看你往后做什么。”
谈完，她没有立即出去，问他最想得到哪一项安排。
埃利安原先想过材料，想过请人帮忙，真正开口却先说了住处。
“这里有几户人家要过冬。棚后的房能暂住，别的屋还漏。若要留人做活，总得有地方睡。”
维奥拉没有露出发现难题的神情。她问哪几间屋、谁在用、修过没有，接连几个问题使埃利安答不上来。
她从随行的资料里取出一页旧记录，上面已有齿轮驿的一部分安置户数。有人后来搬走，也有人又来，纸上的数需要重核。
埃利安望着那些早于自己到来的字，慢慢将刚才那点急切收住。他把自己知道的屋漏写在旁边，其余留空。
出门时，她将本子还给他。
“带我看看。你不知道的，我们去问住在那里的人。”
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季的约定
午后的话说了很久。
托克想留下工坊的活，瑟恩要保住留种，黛拉问新构件谁付钱。诺尔赶来时天色已斜，听过前半段，第一句便问需要自己在这里待多少夜。
维奥拉叫书记将几项分开。
已有的购粮、住屋修缮和试验各用各的份额。试验若失败，不能拿还没到的粮款填；修屋若加钱，也要说清挤掉的是哪一项。她能从这次巡行安排里支持一部分，铜炉领与住户仍要承担自己的部分。
埃利安看着纸，发现能够立刻许诺的比他想的少。
他提出先保一处修好的住屋，再做四组小苗床，不马上铺田。瑟恩问苗床为何要那么大，他说小槽看不出连续照护和换板的难处；再大，几个人也顾不过来。
诺尔说要看地点，光温、来水和外围导流都得先核，不能今天点头，明早便挖。
维奥拉同意让他们先量地、估工，再决定能做到多少。她没有将这句话说成无限准许，给出的起点仍是一季。
“到春天，看清了，再谈春耕。”
“如果什么也没长好呢？”埃利安问。
“你们把做到的和没做到的都留下。人还得吃饭。”
他以为自己会因此轻松，心里却反而沉了些。纸上的饭和工时都有人付，他若猜错，损失不会只落在一本本子上。
暂住的续办也谈在里面。领里继续核定工坊与参与修缮的去向，托克愿留担保，埃利安可以做事、领报酬，期限到前再续。他没有取得全国任职，更没有因维奥拉说了一句话就拥有哪片空屋。
签完眼前的安排，书记收纸。埃利安问维奥拉下次什么时候来。
“行程定下，先派人告诉你们。别为了等我，把每天该做的停了。”
她起身时，托克问要不要带走那只最好的小槽。
维奥拉看向瑟恩。农人没立刻答，埃利安先说，移走以后光和温都换了，也少了一组能比较的。
“那就留着。”她说。
出院子时，她看见桌角一只拆坏的锁，问谁的。托克说自己的收藏，已经有两次没装回去。
维奥拉蹲下看了一眼，指着一片薄簧，说这东西很像她前些日子拆下来的那一片。
“你装回去了？”托克问。
她将薄簧放下，站起来，若无其事地接过披衣。
埃利安低头忍笑，直到她走到门边才抬头。暮色里，紫发被风掀起一点。她同门外等候的人说起下一处粮站的路，没有谁再围着桌上的锁。
第一百一十六章 买来的麦子
新粮到齿轮驿，比起初约的晚了四日。
随车的蕾可将湿了的外单摊开，右袖墨渍已经洗成灰色。她是粮运书记，熟悉沿途几处仓站，能说出货在哪一日过了哪道手，却说不清其中两日为什么没有盖验收记。
“那就空着。”埃利安说。
蕾可摇头：“这页要结算。”
两个人站在磨坊门边僵了一会儿，直到车夫过来，说那两天确实在等核验，没人给他们说明何时放行。中转方后补的纸还在下一车，不能先替它写一个日期。
蕾可将笔拿起来，落得很慢，终于写了待补。
粮袋卸下，木轮匠请人先少量试磨。连续带粮以后，原来只轻响的新接处变热，得停一阵，查磨损、添合适的润料，再定每一轮磨多少。
屋外有人不耐烦，说不是已经修好了么。
师傅从里面出来，将被磨热的木销递给他摸。那人缩了缩指头，没再催。
埃利安把各家的来粮与领取排开，宁可说明日能拿，也不想再把一天写成能做完所有。他同蕾可核对磨出的、尚未磨的和筛去的部分。她原以为只要总数合上便行，问他何必把一袋单列。
“袋底湿了。先看里面能不能用，不能混着算成已经磨过。”
说完，他想起自己刚到溪口集时，也盼过轮子一动便能有以后。眼下这座磨坊仍要不断付出，却至少有人愿意让停过的那一段留在纸上。
午后，粮香从门里散出来。
一个孩子想把手指伸进粉里，被母亲敲了手背。旁边的厚土族老人说自己小时候也干过，母亲更凶，连他整只碗都扣住了。几个人笑起来，埃利安也跟着笑，手上没有停。
傍晚，蕾可拿回签好的收粮单，问他这里有没有再空一间能住人的屋。
“你要留下？”
“先问。我想接父亲来，得算过租。”
埃利安没有把维奥拉说过的安排当成现成答案。他指向南边几间门板紧闭的屋，说正准备问，那些房有人有钥匙。
蕾可将笔收好，跟他一起望过去。天色暗了，隔着街，只有一扇窗亮着火。
第一百一十七章 空屋不是空的
钥匙在芙妲手里。
她是一位收送木料的成年地精，住在邻街。三间相连的旧屋是家里留下的，其中一间还存着料，另两间屋顶漏了，修不起，便暂时关着。
埃利安带人来看时，先看见院内的碎石，又看见门后堆好的薄板。他问能不能挪，芙妲先问挪到哪里。
他原本想着搬出去就能住人，嘴边的话停了。
奥达站在院外等。厚土族女子肩上背着一卷待补的毡，孩子坐在毡卷上，不耐烦地晃脚。她和伴侣在北边失去一段冬工，来这里找活，已经在饭棚边挤了几夜。另一户也等着屋，借来的铺位没法一直留。
芙妲说自己愿租，修过以后也不想立刻把人赶走，但第三间料房不能让。有人提出王已经过问，屋总不能再空着，她的耳朵便往后压了。
“她过问以前，我也要吃饭。”
埃利安将手从门板上放下来，问该先修什么、哪间可以谈。
他们从上午看到午后。
屋梁要请师傅，屋瓦有旧的可补，靠院的窗板能自己修。芙妲愿出一部分存料，算进本次修缮，不当作从未花过钱；托克安排的款只够最必要的地方，住户能做的工也要谈清。
奥达说她会补毡，伴侣会做简单木构，但两个人还得挣钱买粮，不能整日停工。她提出先做一天半，往后分着补，不愿用一句“住进来总该帮忙”便认下没尽头的活。
芙妲听完，把钥匙放在桌上。
租期先到下一段约定日，修缮抵掉多少、哪些仍要另付，都在她看得懂的字句里说明。埃利安读给两边听，遇到奥达听不懂的地方，请会地方话的工友解释，没有只让她在陌生的字下面按记号。
最后，两间屋可以先修，第三间继续存料。院子共同用，门不能堵住运料的小道。
人散以后，埃利安帮芙妲收木片。她把一小块雕过的门饰从灰里捡起，擦掉泥，塞进衣袋。
“旧屋里也有要留的东西。”她说。
他点头，将原先压在那块门饰上的板重新码好。
傍晚，奥达又来了一次，带着量过门宽的绳。她问他，若孩子穿上冬衣，能不能同自己一起进门，不必每次先缩肩再把孩子接过来。
埃利安拿绳比过，重新打开了刚合上的本子。
第一百一十八章 门槛两边
门不能只锯宽一点。
木构师傅看完，让埃利安摸上面的支承。若直接挖掉一边，屋顶的重量没有地方去。他在纸上改过两次，才弄清为什么得先换这一段。
奥达在旁边等，问能不能赶在降霜前。
师傅算了木料和工时，说只能先保住能关好的那间，另一间晚些。她低头看着绳，过了一会儿，答应先让另一户住进更快修好的屋。
埃利安想说两边一起赶。黛拉把正在做的料单放到他眼前，问哪一项能暂缓，哪个买主已答应。
他找不出来。
那天下午，他去借饭棚旁另一块隔风的毡，说明要多用几夜，租价从哪边出也说清。奥达看着他跑回来，先问是不是还得等，随后将自己带来的毡摊开，说这块较厚，挂在漏风的一面。
他们把临时铺位重新挡好。
接着的几日，埃利安白天去工坊，收工后帮着修窗板。奥达并没有一直坐着等，她带着孩子缝补旧毡，伴侣回得晚，接过她做了一半的活。芙妲搬走料房门边的东西，腾出能让车进院的位置。
到门框装好那天，天果然冷了。
奥达先试着走进去，肩没有再撞到边。孩子跟在后面，故意张开双臂，被母亲抓住衣领，免得蹭到还没干的泥。
埃利安抬头看屋梁，师傅伸手晃过，才让他把最后一块封板装上。
傍晚搬铺盖，几个人轮流将重的递进去。他的左肋已经很久不再抽痛，仍没有硬抢最重的那一头。奥达的伴侣提起那只大箱，他接小篮，孩子抱着一只勺，郑重走在中间。
屋里第一顿饭很简单。
芙妲拿来一个旧炉架，说明是借的，来年还要用。奥达答应，先把架脚垫稳，才放锅。她分汤时，给埃利安的碗里多添了一点肉，他说自己已经吃过，她瞥了眼他捏饼的手，说那就留着明早。
另一间传来争执声，是屋主同搬进来的人为漏掉的一扇窗说话。埃利安站起来，过去看清，发现不是谁故意少做，原来的修理单里真没列到。
他将那扇窗补进待办，约好明日再谈材料。
回棚后的路上，他从外面看见两间屋都有了光。门一开，孩子的影子跑过墙，紧接着是大人让他别踩湿鞋的声音。
他在巷口停了一会儿，才摸出自己的钥匙。
第一百一十九章 炉边的手
入冬以后，饭棚的烟道也要修。
原来只够白天歇脚的地方，如今夜里住人，取暖、烧饭、晾湿衣都挤在同一处。用得更多，木架与接缝便比从前坏得快。
常住的人不愿再摊同样的钱。
“我家有炉子，只是做工时来喝一碗热水。为什么也要出一整份？”
临时住的人说自己天天在这里，当然愿出，却一时拿不出那么多。有人说等新工钱，有人说可以做活抵，话越说越乱，最后都望着埃利安。
他将原来的估单翻出来，发现里面按旧的用法算，没有把整夜有人占用、冬天反复受潮写进去。
“先请黛拉修，再……”
“再从哪里付？”黛拉问。
她站在炉边，手里还拿着测缝的薄片。靛蓝围裙下摆湿了一片，指缝冻得发红。埃利安原想说先做着，听见她这句，后面半句便没出口。
“我这两天已经退了一件小单。”她说，“炉子该修。我的工坊也得开。”
没有人能反驳，屋里却也没有立刻多出钱。
托克赶来时，火已经减下去，大家挤在另一边。有人怨他让安置的人来得太快，有人说难道还能将人赶回雪里。他先问今晚能不能用，确认必须限制一部分，便安排别处借火，不让争论一直围着正在漏烟的炉子。
埃利安同他走出饭棚。
“估单是我汇的。”
“大家看过，漏掉的也要一起重算。”
托克说眼前能从哪一笔暂垫，但那笔原准备买苗床的外围构件。若挪过来，苗床就得晚开一部分，不能只在两个地方都写已经有钱。
埃利安看向工坊后那块量过一半的空地。
他盼了好几日，盼着比小槽更大的地方终于能动工。眼下，屋里坐着的奥达在搓孩子冰凉的手，常住工友则还要回去给父亲添火。
“先修。”他说。
托克叫他别只说这两个字，晚点来，把能延后的写出来。
那晚，黛拉带着工具离开饭棚时，埃利安追上去，问她明天是否还有空。她先说有半日，接着等他说钱与料从哪来。
他没有再请她先答应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忙。
第一百二十章 被划掉的那一行
埃利安先划掉了给自己添的一行。
那是新试验筹备里拟给他的额外一份协调报酬，还没有发。他留下原本修具、清点和带人的工钱，将能自己少拿的那部分单独退出来。
黛拉看过，说这仍补不齐。
“知道。”
她把纸推回：“也别连下个月的饭都划掉。”
他重新算过，把已经该领的和还没开始的分开。托克同意从预备的构件款中挪必要的一段，其余则先后谈：工坊把一项不急的活延期，饭棚使用多的人分担更多，眼下没钱的人按商定的日数做可以完成的修补，不许日后无限追加。
不是所有人都满意。
一位常住工友仍认为自己用得少，最后只愿出较低的一份，也不肯认别人家整夜取暖的用量。奥达没有再和他争，只让纸上把两种用途写开。
炉子修好后，棚里暖得慢，烟终于顺着该去的地方走。
埃利安坐在角落吃饭，发现原先想买的厚被褥要再等等。粗毡上另添一层借来的旧布，也还能过。他并不为这个决定高兴，只是不再一到夜里便问自己，若试验迟几天，是不是所有希望都没了。
几日后，维奥拉的回函经领内驿路送到。
他们将调整和原因一并报过，她同意在既有份额内重排，另问修屋以后实际住进多少人、粮能供到什么时候。没有再添一张盖印便可取用的空白令。
托克看完，叫人按新的安排去订剩下的料。
埃利安从窗边经过，见黛拉正同她的女儿说话。年轻地精来送一件做好的构件，手上的茧已经很厚，母亲看过接缝，照样挑出一处不合。
女儿不服，把尺拿来比，两个人争了片刻，黛拉承认这一处是自己记错，换了另一处继续说。
埃利安站在门外等，忍不住笑。女儿走后，黛拉问他看热闹看够没有。
“她不在你这里做？”
“早就不在。她有自己的师傅，也有自己的钱。”
黛拉将刚才那件构件放到应付工价的一边，让他帮忙记清送来时间。
晚间，他又去看尚未开工的苗床地。几根标绳还在，落了细霜。他把歪掉的木桩扶正，没有拔掉。明日先到的会是少一批的料，但终究要到了。
第一百二十一章 日头能照到的地方
瑟恩没有选埃利安最先看中的地。
那地方挨着工坊，来回方便，午后却被墙影遮住。埃利安说可以将棚顶做得亮些，瑟恩让他在那里站到天色暗下来，看看亮处究竟还剩多少。
第二天，他们改到西侧一处向阳的闲地。
原来用这块地的人过来，说明春后还要留出运草车经过的边。托克同他谈妥一段试用，标桩避开车道，再请水工看现有来水和去水。诺尔绕得更远，查过波动，才让他们把第一道标绳扎下。
四组苗床，各组大小一样，中间留路。
埃利安用这里的尺一段段量，瑟恩重新走过，调整根土的厚度和能弯腰照料的位置。图上看着齐整，真正站进去，诺尔的尾巴便碰到一根支杆，瑟恩也嫌转身太窄。
他们又挪了桩。
黛拉来到时，先问最初只有哪两组开工。钱和合格的料都不足以同时铺完，另两组要等先做的稳住，再照已有安排接着做。
埃利安给她指清，额外的花架和好看的栏边都没留。
屋架用能透过日光的薄覆材，白日按天气揭开一部分，夜里另加挡风的旧毡。没有人许诺靠它过一个同夏天一样的冬。瑟恩准备先看耐得住较冷日子的苗，另留少量粮苗比较，不急着将所有种子都埋下。
诺尔把外围导流的位置画到更外面，原先埃利安为省一段料，画得离住屋太近。
“这边有人睡。”
埃利安看过去，是奥达那一排屋。他取笔改了，宁可少铺一截，也没将线绕向她的墙脚。
几个人正忙，维奥拉上一回留下的书记随运料车来了。他查看约好的范围，问为什么比纸上的要宽。
埃利安拿出原图，又让他站进去转身。书记看了看一旁的瑟恩，将苗床本身和旁边要用的路分开记，不把两者合算成已经种下的地。
临走前，瑟恩的伴侣送来热水，顺手摸过棚架迎风的一面，说雪从这边压下来，别只想到正上面。
黛拉拿尺重新量。
日头慢慢移过去，空地上几个长影子也跟着移动。埃利安将新桩往地里压实，发现自己今天量得最久的，竟是图上最容易省掉的那些空处。
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靠一个人的夜晚
诺尔说自己夜里不能来。
他父亲这几日睡得不好，姐姐已接连照看几晚，不能再都推给她。他把那一段排班指出来，等埃利安重新安排。
埃利安起先想少开一组，仍请他在最冷时来看看。说到一半，诺尔把探针盒合上。
“若每一夜最冷的时候都要我来，这东西往后让谁用？”
棚里静了一会儿。
他们已经从只用充好的魔晶，改试外围的小型集能构件。它取的是当地可利用的魔力，导流与衬层各做各的事，魔晶只缓冲起伏；哪一边耗得快，都不能叫诺尔站在那里一直补。
埃利安看得见开关和针，仍看不见那些真正流动的东西。
诺尔请他用自己会的说一遍。他把部件的作用逐项讲过去，讲到集能与维持之间，又混了一处。狼裔重新画线，让他沿实物指，直到两个人确实说的是同一件。
接着，他们把普通工友能做的挑出来。
看水、记针、更换已经检过的缓冲魔晶，出现偏移先减小运行范围，再找维护者；刻绘、校准和改线仍留给懂的人。埃利安带两个工友轮流练，黛拉替听不惯通用语的那位解释几个词。
那一晚，诺尔离开得很早。
埃利安坐在棚边，起先几乎每隔一会儿就看针，眼睛看酸了，旁边的工友叫他先喝点水。夜风起时，第二组的针缓缓挪过约好的刻痕。
他们照着做，检查外头的松件，将眼下不必开的那一部分减下，重新记好。针没有立刻回去，他们也没乱碰别的接点，待另一位约好的维护者赶来，先说明做过什么。
直到后半夜，变化才稳住。
天明，诺尔来看记录，问他们为什么把中间一段划掉。工友说那一回灯影晃，读不准，重看时已经不是同一刻了。
诺尔点头，没让他补一个好看的数。
午后收工，埃利安经过诺尔家，见他在院里替父亲抖厚被，姐姐站在门口嫌他晒得太晚。他没有上前打断，只隔着篱笆挥了挥手。
诺尔抬手回应，很快又被姐姐喊回去。
埃利安回到苗床，轮到下一班的工友已经来了。他将本子交过去，头一次能在天没黑时，安心地走回自己的屋。
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一场雪
第一场雪比他们预想的湿。
落下来时没有多少声音，贴在覆材上，很快便成了沉重的一层。埃利安推门出来，看见院里白了，先有一点孩子似的高兴，到了苗床边才笑不出来。
一根支杆已经弯了。
瑟恩从另一头赶来，没让他往底下钻。他们先退开要动的那一片，减下积雪，等黛拉确认支承，才重新拉好覆盖。早先被提醒过的迎风面撑住了，另一处侧接却仍需要改。
没有人能一边修一边许诺里面一株都不损失。
天亮检查，靠边的两小盘受冷，叶子垂下去。瑟恩把伤到哪一批记清，挪开已经不值得继续养的，又指给埃利安看里面尚稳的几行。
“今天照料这些，别一上午只盯坏的。”
埃利安点头，手还是在空盘边停了一会儿。
第五卷留下的三只小槽也有了自己的结尾。普通承托那批早已衰败，只衬幕片的没能一直保持最初的样子，接术式的活得更久，却又遇见光温和容器的限制。瑟恩按次序留下根叶与记录，没有把后来新播的绿苗放进去，冒充一直活到今天的那株。
埃利安将三个旧木签收在一起。
雪停以后，街上的孩子跑出来，在磨坊门边滚了一个歪脑袋。奥达的孩子举着一小截木头，说要给它安角，旁边另一个孩子坚持该有耳朵。
两人争不过，最后各安了一边。
埃利安路过，看见那东西一边有角、一边有耳，笑得直不起腰。黛拉从后头走来，说若还有力气笑，就去把进水渠边该清的杂物捞完。
他提着小耙去了。
傍晚雪光还亮着，磨轮有节奏地转。运粮车在东侧货台慢慢卸货，几个高低不同的身影接住粮袋，屋顶炊烟从白色中浮起来。
埃利安在渠边站了片刻。他曾在山口想过，若有一天不用逃路，能不能多看看那些灯。如今路没有变得全然好走，手也仍冻着，他却可以从这里一路走回一扇认得的门。
夜间轮班的人来接他，催他去吃热的。他答应，抖掉鞋上的雪，把收好的旧木签放进包里。
第一百二十四章 来自南边的信
年末，洛恩转来的信到了。
外面裹了两层，旧折痕处已经薄得透光。信先随人类那边的货到中转站，再沿夜蔷薇商路，最后经铜炉领送进齿轮驿。送信的人读了两次他的姓，才从怀里取出来。
埃利安用刚洗过的手接，怕将湿气蹭上去，先在衣角又擦一遍。
父亲写信时，才收到他已经越境、在休养的消息，还不知道后来的磨坊与会面。
开头没有责问。
马提亚斯问伤在哪里，是否有人照看，吃的东西合不合；说自己还在灰泉，仍能帮邻人认字、看看需要修的小东西，既不在原职，也没因此便没有可做的事。阿黛尔另添几行，字比父亲急，问他最近有没有再往伤处用力，别在信里只写“好些了”。
后头夹着孩子们的话。尼诺画了一条不像样的车，说自己没见过魔族的车，要他有空画一辆回来。莉娅纠正了其中一个字，墨迹压在原字旁边，谁也没整页重抄。
小船没有寄来。尼诺写它还在，前几日修过一次。
埃利安读到这句，先笑，随后低下头，很久没有往下翻。
父亲在末尾写，若往后想回，先把路打听清，家里仍会给他留地方。若眼下愿意留下，也别因怕他们担心便不说真的。
灯芯烧出一点黑末，他伸手剪掉，纸上的字又亮起来。
他先给自己做了饭，吃完才回信。
这次从受伤写起，说明左臂已合，肋痛渐渐消了，现在做轻修、记事和照看苗床，没有觉醒回路。他写卡莎、米娅和那一路的人，写托克先给工钱，写瑟恩晒过太阳才适合干重活，也写自己误会过对方。
写到维奥拉，笔停了。
他不知道父亲读到魔王二字会怎么想，最后仍照实写了她先问屋漏和粮路，并没有命令他背弃从前养大自己的人。
信写得很长，纸不够，另买的一张也用上。
给尼诺画车时，他把轮子画歪，想重来，看看桌边剩下的纸，最后在旁边加了一行：这个地方我画错了，真车不会这样走。
封信以前，埃利安将所有页又读过一遍。他没有答应什么时候一定回，也没有说这里往后不会再难。他写下能找到的地址，请父亲仍向洛恩打听商路。
窗外有人叫他，今晚要一起补过年的灯。他将信压好，起身去开门。
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只要付钱的木鸟
维奥拉再到齿轮驿时，年末的集市还没散。
她这几周走过别处的仓站，披衣边有一处新补过的线。先看住屋和粮，再去苗床，待要问的都问完，街上已经亮起小灯。
埃利安以为她要回驿点，她却望着街尾，问磨坊今日还开不开。
“关了。师傅们也要歇。”
“那你有空走一段？”
她的侍卫跟在能看清人的地方，没有叫沿街清空。有人认出她，起身行礼，她应了，让原来在讲价的人继续。队伍走得很慢，一个孩子抱着饼从中间挤过，被母亲拉回来，连声说失礼。
维奥拉先看孩子有没有烫到，再说无妨。
埃利安侧过身，替她避开迎面抬来的长木架。街上有烤过的坚果、酸香的腌菜和一锅热汤，他有好几样还叫不出当地名字。
一张小摊上摆着木鸟。
拨动腹下的小片，翅膀便能拍几下。维奥拉停住，挑起一只，问木翼为什么一长一短。摊主起先以为她要找最好的，说那只是做坏的，便宜些。
她反而拿起那只看了更久。
摊主这时才看清她的脸，话忽然变了，说要送给她。她将方才报出的价钱数好，放在摊布上，问够不够。
那人点头，伸手又要拿回去，听见她说自己想买，才讪讪停住。
走出几步，维奥拉拨了一下，木鸟歪着拍翅，几乎转了半圈。
“果然做坏了。”埃利安说。
“它还是鸟。”
她仔细收进随身袋，像终于办成了一件不必让书记记在公文上的事。埃利安想起她同托克说过的薄簧，问她是否打算拆开。
维奥拉看了他一眼：“至少今晚先不拆。”
他们在街外的矮墙边喝热汤。风把紫发从领边吹出来，她抬手拨开，问他家里有回信没有。他说有，刚写了长信回去，父亲还担心旧伤。
“你写真的了吗？”
他忍不住笑：“他也这样问。”
她没有再追问信里的话，讲起母亲从前巡诊时，回信总比自己去得慢。有时收信的人已搬走，只好再托下一队车。她说到一半，停下来喝汤，杯口的白气遮住了眼睛。
埃利安没有问她母亲如今在哪里。
街上有人试着吹一根管，声音跑了调，接着一群人笑。他们也朝那边看去。维奥拉把汤钱另付清，走时还向摊主问了香料的名字。
这一晚，她带走一只坏木鸟。埃利安回屋，发现自己记得最清楚的，是她付钱以后，轻轻松开肩膀的样子。
第一百二十六章 冬路上的空车
圣约历八七五年的第一月，东侧货台来了一辆没有粮的车。
车上带回空袋、两只坏了的轴套，还有中转站的一份答复。蕾可拆开，读过一遍，又将底下的小注凑到光里。
一批矿货的验收重开，粮的放行也跟着后移。中转商没把原定份额全取消，却要求先补齐查验的回执，已有的价还要另谈多出来的停留费。再往北，一段冬路又因为冻雨走得更慢。
埃利安先问车夫还有多少粮在那里。
车夫说自己的车没进去，只能证实哪一天停在哪处，后面的数要等同行带回。他不愿替没见过的粮签收，蕾可这回也没有催他填一个确定数。
棚外等粮的人慢慢聚过来。
“又是因为他们知道卖到这里？”有人问。
托克摇头：“早就知道。要我们的矿，也拿得住放粮的时间。”
他说得压着火，指头敲过那几行字。若只是有矿便能换粮，这封纸不该一路绕过那么多人，最后落到他们空着的货台上。
现有的粮还没有见底，也不能照原来的到货日一直用。
托克请管粮的人报清手上实物，不将尚未出站的算在里面。埃利安帮蕾可核已有的，越核越发现，磨坊外那些看起来相同的袋子，有的属于各户，有的是客商暂放，不能全都搬到饭棚当成公粮。
“王庭能不能把路上的车先调来？”他问。
托克说可以提出，须说明要几辆、走哪一段、现在的货由谁接。他知道埃利安怕耽误，却不肯替他把别人的活也写成随时能停。
这份请求当天送出。
回话没立刻来，冬天的几夜显得格外长。埃利安去苗床，发现四组里最后一组的构件尚未齐，原来约的一段运料也得改期。他本来想再催，站在冷风里，慢慢把话咽下去。
奥达在门外补一张破毡，招手叫他过去。她问粮是不是全没了，他将确实知道的告诉她，说还在核哪些能先到。
“那明天还是照原来的做工？”
“先做能做的。若有改，晚上说。”
她点头，低头继续缝。埃利安看着她身边已经补好的一摞，想起这不是一张等着他填满的空纸。货还没来，各人的明天却都已经开始了。
第一百二十七章 各家锅里的东西
饭棚先换了几日的做法。
仍按实际要吃的人备，不把缩小的面饼说成从未缩小；猎户有一部分肉能卖，另外加些本地耐寒的菜，价钱和谷粮分开算。有人愿意换，有人吃不惯，也有人家里留着一点，宁愿暂时少来。
埃利安起初想将各家留下的都记进一张表。
蕾可问：“他们答应交出来？”
“没有。只是想知道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，自己停了。棚里能用多少，不能靠他替每扇门里的锅作主。
后来只记愿意暂借、换卖或参与的人，写清到货后如何归还；不愿加入的，不因此少领原已约好的份额。奥达拿出一点干菜，说谷粮没有多的，芙妲则愿让出料房一角，先存放不能受湿的东西，不多收这几日的钱。
临街一户拒绝借粮。主人怕新粮再拖，留下自己孩子要吃的。外面有人骂自私，埃利安去时，那人已经将门关紧。
他没有敲门叫人讲道理，回来把本子上“可借”改成未成。
几日后，部分购粮先行放出，改用更贵的小队分段接。多出来的费用压在这批上，托克同商人争过，仍要承担一部分；另一部分待后续核验，蕾可在回执旁留了空。
没有一车把所有缺口补齐，饭棚却能继续烧。
埃利安和瑟恩一起抬半桶水，走到门口，农人忽然问他是不是还想快些扩大苗床。
“想。”
“现在也想？”
他看了眼锅边，点头，接着说先把手上这点养明白。若把购粮的钱都改成试料，苗还没给出答案，人已经没东西吃。
瑟恩没有夸他，只让他抬稳自己那头。
晚上分饭，奥达的孩子将一种新换来的菜拨到碗边，说有怪味。母亲尝了一口，也皱了眉。旁边熟悉这菜的老人问他们是不是连老梗一起煮了，拿勺拨开，果然有一截硬的。
锅重新开起来，众人一边嫌，一边学怎么挑。
埃利安吃到较嫩的那一口，味道果然不同。他想起前世许多菜，名字仍记得，来到这里却得从别人手里的勺学起。
收碗时，那位先前关门的主人来买一小份熟食，给家里患病的伴侣带。他付了钱，埃利安把盖系好交过去，没提那行改过的字。
第一百二十八章 她不能答应的事
维奥拉带回的答复，比那批先到的粮晚了几日。
她从另一处转运口过来，路上停留过，衣上有风雪晒干的浅痕。埃利安一见她，便问剩下的车能否多给齿轮驿几趟。
她没立刻回答，先去货台看实物，再听各处已经改变的安排。
到了小屋，她让书记铺开路线。
埃利安认得齿轮驿和自己走来的那一段，更多地名只能跟着指头找。另一处转运口也在等，那里有几户刚撤过来的人，原先守路的车与护卫若全抽走，留下的粮进不了他们的屋。
“我不能都调到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只先来几日呢？”
“你问的那几日，正是他们换车的日子。”
埃利安低头看图。线很细，指头一挡，另一处便看不见了。
他知道那边也有人，可他每日看见的是奥达的孩子、炉边的一双双手，是蕾可一夜算不完的袋数。他忍不住说，苗床已经让过一次，屋也不是多住几个人就没有损耗，这里不能一直等。
维奥拉的声音也紧了一点。
“我知道这里不能等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不能等？”
屋里静下来。
她把手从图上拿开，过了一会儿，重新指出能调整的两段：先按一小批货的规模雇本地车辆，再同夜蔷薇商路接上已经放出的粮。王庭补约定的一部分费用，铜炉领和商人仍要谈另一部分，沿途防务不全挪空。
这比埃利安想的慢，也比单从纸上看见的那几辆车贵。
他问自己能替后面的轻修与清点做多少，想从这里省一点。她让他先同工坊确认，不接受他把未答应的工友一并许出去。
谈到最后，方案仍有没核完的一段，她要求次日再由知道实际路况的人补，不让书记把“已协商”写成“必能到”。
出屋时，埃利安落在后面。
“刚才我只看见这里。”他说。
维奥拉回头，金色眼睛里还有疲惫。
“那是你能替他们说话的原因。也请你听见别处的人。”
他点头，没有再补一句漂亮的保证。
晚饭，她没有坐到另铺的一张桌前，而是请人照眼前的分量给自己一份。吃到那种换过做法的菜，她问为什么与前次不同。奥达把老梗的事讲了，她听着笑起来，紧绷了一日的肩终于松了一些。
埃利安把那张路线抄进新纸。齿轮驿旁边，这一次他没有略去另一个地名。
第一百二十九章 第二十个生日
二月里，埃利安满了二十岁。
那天原本没有特别的事。他按排班去看苗床，回工坊修一只裂口的木盒，中午吃饭时，瑟恩问他为何在本子边写了一个年份。
他说今天是生日，农人抬头望了他一眼，算了算，说自己当年到这个年纪时，还没开始独立租地。
黛拉听见，说他如今也没有，别急着把明年的地全算到自己手里。
埃利安笑起来。
他记得十九岁时卖掉小刀，手腕仍会疼，船往东走，西边回家的路仿佛怎么也凑不近。如今自己的小刀摆在桌边，油灯有下一回添油的钱，晚些做完还有一扇关得住的窗。
这些东西并不大，他却一件件记得怎么来的。
傍晚，奥达送来两块摊得厚薄不一的饼，说孩子知道了生日，非要替她倒面，才弄成这样。埃利安想回一点什么，被她叫住，说明日帮她看一下摇晃的木凳即可。
诺尔带来一本旧游记。
“借你，不是送。前头有几页缺了，中间那座港不要照图认，画的人没去过。”
书里写狭海边的城，写从各地来的船、涨潮时才露出全貌的长堤，也写一顿比住店还贵的饭。埃利安翻过几页，发现最热闹的段落旁，诺尔用很小的字写了几处疑问。
“你都想去？”
“有几处。先等我姐姐有空，也等我有钱。”
他们坐在窗边说了许久，猜海上那种船究竟有多高，比较哪一条路更适合第一次去。没有人提出现在便走，话也不因此失去滋味。
夜里，埃利安将饼热过，拿自己以前想过的法子炖一小锅菜。他记得该放什么，却没掌握好当地这口锅，底下略糊，诺尔尝过，先说能吃，再问是不是平日不常这样做。
“我平日做得也不算好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临走，诺尔将书角压平，叮嘱别放到灌水的桌边。他答应，把它搁在家信旁。
灯快熄时，埃利安在给父亲的下一封信里添上生日，说自己吃到了热饼，还借到一本想慢慢读的书。他停笔看了一眼窗外，磨坊那边最后一盏灯也暗了。
明早轮到别人先去。他吹熄灯，拉好粗毡，终于睡了一个不用抢着醒来的长觉。
第一百三十章 没有结穗的冬天
最后一组苗床启用时，冬天已经过了大半。
迟到的构件分批补齐，诺尔重新调过，四组终于都能照原定用途观察。每一组何时装好、何时播种，各留自己的日期，不将先开与后开的长势直接排在一起比。
埃利安沿走道弯腰，手里拿着瑟恩教他用的浅盘。
有些耐冷菜苗长出新叶，有些粮苗活着，长得却很慢。叶片有自己的颜色，根在土里一寸寸伸，太阳短一点、夜风多一点，都能在几日后显出来。
它们没有结穗。
来看的一个工友问，是不是术式没做好。诺尔让他先看针，瑟恩再指着屋外的日头，说把过浓的魔力减下来，也不能把季节一同换掉。
埃利安没有抢着补一句以后一定行。
他们取出几批根叶，对比小槽与苗床。更大的范围有新的边角差异，近来水处与远处也不一样；需要调整的分别记，冻坏的和疑似受魔力影响的分开，不拿一个原因解释所有黄叶。
午后，蕾可带父亲来看。
老人是前几日才来短住的，正式租哪间屋仍没谈定。他走得慢，在第一组旁站了很久，说年轻时也在别处种过一小片，后来迁走，再没带来原来的土。
蕾可叫他别总说自己带不动的东西，他回道，有些东西不带也会记得。
埃利安听着，没有去翻记录。
瑟恩摘去一片该去的坏叶，老人接过去看，讲起自己见过的另一种叶斑。两个人的用词不同，说了半日才确认不是同一种。蕾可在旁边等，手里的纸终于没有一直往桌上催。
晚上，埃利安将到春前还要回答的问题抄给托克：停调以后回升多快、哪批板需要换、照看一组实际要花多少工；能保苗，不等于能种出足够吃的粮，还得经历土、水和整段农时。
托克读完，没有嫌问题越写越多，问这些人还愿不愿试。
瑟恩说自己愿意，先拿能承受的部分；黛拉说要看到春前材料的价，诺尔则说维护人手也得先谈。
埃利安看着他们，各自都有一句还没松口的话，却没有人拿起东西就走。
他把四组记录收齐，和种子来源放到一处。窗外吹来一阵稍暖的风，屋顶的雪落下一小团，砸在空桶里，响得几个人一同抬头。
第一百三十一章 灰陶里的细缝
春耕前，新试制的长框裂了。
那批是为往后铺地预备的，不在已运行的四组苗床里。埃利安原想，已经做过小框，将长度添上去，便能少拼几道缝，也少费一些封边工。
灰陶出棚时看着平，过了几日，再试放幕片，缝便从中间细细伸开。
第一只裂时，他以为搬运碰过；第二只在桌上裂，他就说不出这句话了。
黛拉拿来最初的图，指着他改长的一段。
“下面谁托着？”
埃利安说图上画了边。她让他把小框和长框各抬一头，用手感受中间差多少。他撑过一会儿，长框轻轻往下垂，赶紧叫旁边的人接住。
料的干缩又添了一层难处。旧小框试出的次序，不能不改便用在更长的湿料上，外干内湿的那一点差，如今足以把承托拉开。
埃利安望着已经记好的价，背上慢慢发凉。
“我把图交出去时，说按这个能省。”
“你省的是你图上的道数。”黛拉说。
她也承认自己接图时只按料与窑位估过，没先做足这一种长度。两边都急着在春前得到一批可用的东西，如今不得不停下来。
还没开做的先停，已经裂的逐一挑开。能回收的幕片另放，灰陶与工夫却收不回原价。埃利安把已花与能退的分开写，不敢用“尚可再试”盖掉眼前的损失。
午后，有人来问春地何时开始备料。他请对方先别下定数，说明自己对大框的估算错了，要重核。
对方脸色不好，说已为这话留了几日空。埃利安答应去同托克说明误工，没请黛拉替自己挡着。
天黑以后，工坊里还有灯。
黛拉将完整的小框同一段裂掉的长框摆在桌上，拿细木条从下面比。他原以为她会叫自己明日再来，她却先问：“你还要不要知道它为什么坏？”
埃利安放下包，拉过凳子。
她把手里的木条递给他，让他照新的托点再试。两人慢慢调整，几次都没有合适的地方。直到外头最后一个人走过，黛拉才在纸上添了几根短线，将一整段分成可换的小段。
“明天做这一个。”她说。
埃利安点头，在原来那句“可以省工”下面，写清今天谁来过、为什么没让对方继续等一个保证。
第一百三十二章 黛拉的承托
新承托比原来碎。
黛拉把长段拆成几段，用可拆的边与底托承住灰陶，给收缩留下余地，再按片层方向重新排幕片。接缝多了，装配和检查也多，坏了一处却不必将整段都扔掉。
埃利安拿尺算过，说这样起初未必便宜。
“没说便宜。”她答，“先说能不能用。”
他将早先为了省下来的钱重新补回估单，看到最后一行，明白原定的春前数量又得往下改。
托克来后，听他们说明，先问误工那几日。工坊不能让出过力的人空着等，他愿从本批预备份额付已经做过的；更多的春耕料须等这批验证、王庭与领内下一段安排核定，不能因面前有个裂框便一直添。
埃利安认下自己说早的部分，同等工的人逐个谈新的日数。有两个人先去接别处的单，他没有拦，约好有了确定活再问愿不愿来。
黛拉先做一段。
干过、合过、承过水土，再让诺尔验。第一回接缝仍有一处偏高，她拆开补，不急着叫人把同样的做几十份。埃利安帮她换过木托，手上熟了些，仍要由她最后看。
为了不把旧试验也弄乱，新构件在另外留的小试位检，原来四组继续照料，哪一处临时换过，单独记明。
几日后，第一次新的结果送到桌上。
没有同样的裂缝，针在约好的范围内变化，换下一块再装，旁边没有被一起扯开。黛拉用指头又摸了一遍，才将尺合起。
“再看过一轮干湿。”
埃利安本来想说终于好了，听见这句，换成问什么时候再看。
她给了一个日子。
回屋时，他经过芙妲的料房，看见奥达同另一户正一起搬开院里冻住的旧桶。门框上那截新木经历了一冬，边角有点起毛，仍合得住。他顺手摸过，记下改日要修，没把一处做好当成以后都不用管。
第二轮看过，新承托能继续用，黛拉才答应下一小批。她将工序里最容易做错的两处教给学徒，让埃利安也站在旁边听。
他说要把名字写在图上。黛拉瞥他一眼：“先把这一处画对。”
他低头改线，改完，再在下面写了她的名字。
第一百三十三章 一批接一批
合格的构件没有一夜堆满工坊。
先出来的一小批摆在窗下，各有木签，谁做的、哪日进棚、何时干稳，都能找到。后来的料颜色稍有不同，黛拉让人另放，不许为了装满一车便混在一起。
埃利安第一次不再嫌这张桌子占地方。
他跟着将能做的接合教给两名工友，自己也继续学选片。那位先前总要人翻几个词的工友，如今会伸手拿走他挑错的一片，指着边缘说，这里断了。
他照着看，果然有一道细伤。
诺尔来验时，让不同的人轮流读同一支针。他们说出的刻痕有偏，便调整摆放和灯的位置，不让每个人在自己最熟的角度里各说各的。
门外有人问价。
那人听说旧料能做种地的东西，想先知道以后能不能替另一处做。埃利安心里一动，想到修屋、补料和这一冬花掉的钱，却仍先拿出正在观察的那一段，说明还没有走过一个农事季。
对方说可以等消息，留了来处，并没有当场下单。
托克知道以后，问他想不想接将来的活。
“想靠这个把工坊的钱补回来。”
“那就把一块地究竟要多少活算清。别只算眼前这一框。”
埃利安答应。他算到晚饭以后，发现人手不只在做板：运料、验料、管水、看针，哪一项挤掉，都有人得多做。
与此同时，四组苗床仍要照料。
瑟恩将先后的苗分出一部分继续养，另一些按原定需要取根观察。小菜苗的新叶舒展起来，棚里有了湿土和青叶的味道。奥达的孩子站在外面看，问能不能摸，瑟恩挑一片并不娇弱的叶，让他洗过手再试。
小家伙摸完，认真说是凉的。
旁边的人都笑，孩子却不知有什么好笑，又问为什么和汤里一样的菜，活着时能这么薄。
埃利安蹲下，想了想，用自己会的说了一点，更多便去问瑟恩。农人没说完，工坊里叫他去领新到的种源单，只好约孩子明日再来看。
当天收工，埃利安将有人问价的那张纸夹进本子后面，前面仍放着未完成的问题。他看了一眼，没把它移到最上头。
窗外，冻住的泥慢慢化开，车轮走过，留下深浅不同的辙。
第一百三十四章 土地原来的主人
去看春地那天，维奥拉也到了。
她先在托克那里核过这一季的购粮与修屋安排，留在附近查看几处春前准备，才同他们往西侧走。埃利安提着尺，瑟恩带绳，诺尔将探针挂好，几个人沿旧水沟排成一行。
一处原是几户轮着取草的地，另一处有瑟恩续租的一段。
地上看不见粮，不表示无人使用。割过的草要喂牲口，水沟旁的路用来推车，租的人还要承担以前约过的份额。有人愿意谈，有人不想因别人的新法子就改掉自己的春天。
维奥拉站在沟边听，没有替任何一方先答应。
埃利安把试种的设想说过。取草的人问少了的草怎么办，他先讲多出来的粮，刚开口便被瑟恩打断。
“粮还没有。”
他停下来，重新算眼下要付的补偿，不将秋天可能发生的事拿来抵今年已经少掉的东西。
这一次，维奥拉等得很久。
谈妥一处，再去看另一处。诺尔在不同位置验，确认有些边要退开，不能贴着住屋与牲圈做外围导流。水工认过来水，指出低处春雨后容易积，得先把排水和通路列到开地之前。
埃利安一项项记，将料、人手与地租放到一起，才看见一块地从绳圈出来到能种，隔着这么多手。
午后，风从远处山脊吹来，露出的灰红矿带像沉在雪下面的一道旧火。货车沿低处走，车上装的是还要送去换粮的矿。
维奥拉看了很久。
“从前每次走到这里，我看的是路能不能通。”她说。
埃利安问这次呢。
“还得看路。但也想知道，哪一天我们能在这里多留下一点。”
她没有把这句话算成对地的征用。返程时，愿意试的各方只留下眼下商定的范围，拒绝的人照原来的用途继续安排，没有被划出购粮名单。
初步只谈两块。若运行与照料确实接得住，才另看两块的条件；总范围不因为几个人兴奋便往山脚继续伸。
埃利安收尺时，手指冻得不灵，绳结怎么也解不开。瑟恩替他托住一头，维奥拉站在另一边避风，让他慢慢来。
最后绳松开，几个人一同往回走。田还没有开，靴底已经各带了一点泥。
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拿全部种子
种源单上的字，埃利安认了很久。
夜蔷薇的采购渠道补来一小批有来处的燕麦种，洛恩经手核过的人类侧来源说明也随货到了。不是磨坊里随便抓出的口粮，更不是从谁家的罐底凑出的最后一把。
瑟恩仍要自己看。
他把一部分摊开，拣去损坏的，另留试发的份，问运输中有没有受潮。蕾可翻出交接，让知道那段的人再补一句，不能只因封绳好看就当里面从未湿过。
他的伴侣带着家里的种罐过来。
埃利安起身，以为她决定多出一些，她却将罐子放在桌上，只给大家看自己家仍留着多少，随后盖好。
瑟恩点头，说试田可以做，家里原来能种的那一点也要继续。
那只罐没有倒空。
几户人围着算春工，有人只愿付两日，有人愿借一段工具，不愿交种；还有人想来学，却不能每夜值守，家里有更早要照顾的人。埃利安逐个听，诺尔把必须有维护者在的时段另列，不将所有愿意帮忙的人都写成能替代法师。
黛拉问他准备自己承担哪一段。
“选料、简单木构，跟着做板，记各批和工时。不会的还是请你们。”
“也要去管那两段水沟。”瑟恩说。
他添上，没有因有人提出材料订单，便把土和水挪到不必着急的后面。
下午，卡莎经铜炉货车捎来一段问候，托人问他伤好以后有没有又去逞强。赫伦还在慢慢养左膝，能做坐着的记录，长走仍不行；米娅已换了一页路标，仍不肯让别人随意抄走全部接应处。
埃利安读完，将春地上发生的事另写几行回去，说还没种粮，也没许诺给任何人带回一袋。
奥达在窗外听见，笑他对一封信也讲得这样小心。他拿着笔，说自己确实还带不出来。
她把补好的护膝放在桌上，让他春天蹲地时用，不用总拿衣角垫。
护膝针脚很厚，里头是旧毡，按实际工价付。埃利安试着系好，屈了屈膝，觉得有一点陌生的暖。
等人都散，瑟恩将家里的种罐交还伴侣，只提起另外购来的那一小袋。埃利安替他开门，看着两个包走向不同的地方，这次没有再多问一句能不能全拿来。
第一百三十六章 春水进渠之前
最后一次合看约定，窗外已经能听见滴水。
托克念到工坊负责的料，黛拉将未验证的新一批划到后面；瑟恩核种子、水与用工，诺尔补维护时段。土地的使用、补偿和若要停试该怎样收回，都有人来过，不能靠几个人在屋里替他们点头。
维奥拉把春季能够承担的部分说明。
王庭付约定的一段费用，铜炉领提供核定的料与工坊支持，农人、匠人照各自答应的投入参加。已安排的购粮继续走，不许将尚未到手的试田产出折成能少买的口粮。
先做两块，料合格、人手和水路备好再分期开。另两块只留待条件符合后的余地，必须再同使用者确认，全部加起来也有上限。
埃利安看着图上的边，想起第一天在小槽前，自己连水从哪边出都还要瑟恩提醒。眼下的线比那时多，线外的人也多，他没有再伸手将它们往外添。
签下的是各自要做的事，没有一行说今年必能收多少。
散会后，维奥拉要沿路去下一处春前仓站，先同他们再看一眼苗床。
四组都在。冬天早开的与后来补开的各有日期，旧框、改过的承托、取根的浅盘放在不同位置。瑟恩掀开一面覆盖，里面新叶随着风轻轻动。
维奥拉蹲下看了很久，问一株叶尖坏掉的是否还留。
瑟恩说再看两日，旁边好的一株不受影响。她点头，没让人为了她来便先清走不好看的。
到了门口，她将那只木鸟拿出来。
一边翅膀拆过，又装回，拍得比原来更歪。埃利安接过看，发现薄片装反了，抬头望她。她先别过眼，随后自己也笑了。
“你若能修，按普通的算。修不好也说。”
他答应，接下这件不急的活。
她说来后会再看地，不给定得太满的日子，沿途还有别的安排。埃利安没有再问能不能只顾这里，告诉她若有变化，会把坏的和好的都托信带去。
车走后，街上很快恢复原来的声音。芙妲打开料房，奥达催孩子把晾着的布收进屋，蕾可同父亲商量正式租住的地方，工坊里有人喊那批木托还没搬完。
埃利安将木鸟收好，去接自己该抬的一端。
傍晚，他和瑟恩沿渠走了一小段。冻土松动，水还没全部放进来，几处需要修的地方各压着一根标木。他们核到最后一根，约好明早从这里开始。
回屋后，埃利安把护膝放在床边，给油灯添油。桌上的新一页已经写好日期，他在下头记了明日最先要带的东西：尺、绳，还有一把借过才知道该怎样用的耙。
——第六卷《紫发魔王》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