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四卷《无证人的长路》阅读合订本 > 2026-10-31｜总第69—88章，共20章；873春末—874初秋，埃利安18→19岁；阅读初稿，非出版定稿。 本文件由逐章稿汇集。修改逐章源稿后可用 `tools/build-reading-editions.py` 重建。 - [第六十九章　下一站的床](03_正文/第四卷/69_下一站的床.md) - [第七十章　一块合适的木楔](03_正文/第四卷/70_一块合适的木楔.md) - [第七十一章　后院已经住满](03_正文/第四卷/71_后院已经住满.md) - [第七十二章　河上的高桥](03_正文/第四卷/72_河上的高桥.md) - [第七十三章　一盏不亮的灯](03_正文/第四卷/73_一盏不亮的灯.md) - [第七十四章　信要寄到哪里](03_正文/第四卷/74_信要寄到哪里.md) - [第七十五章　水车停下的时候](03_正文/第四卷/75_水车停下的时候.md) - [第七十六章　河床里的石头](03_正文/第四卷/76_河床里的石头.md) - [第七十七章　第一袋新粉](03_正文/第四卷/77_第一袋新粉.md) - [第七十八章　留到下月的钱](03_正文/第四卷/78_留到下月的钱.md) - [第七十九章　空下来的铺位](03_正文/第四卷/79_空下来的铺位.md) - [第八十章　一把有分量的锉](03_正文/第四卷/80_一把有分量的锉.md) - [第八十一章　冬市的灯](03_正文/第四卷/81_冬市的灯.md) - [第八十二章　不能再抬的一头](03_正文/第四卷/82_不能再抬的一头.md) - [第八十三章　洗不完的床布](03_正文/第四卷/83_洗不完的床布.md) - [第八十四章　雪水过了屋檐](03_正文/第四卷/84_雪水过了屋檐.md) - [第八十五章　没有床的春天](03_正文/第四卷/85_没有床的春天.md) - [第八十六章　货栈的背风面](03_正文/第四卷/86_货栈的背风面.md) - [第八十七章　叫出名字的人](03_正文/第四卷/87_叫出名字的人.md) - [第八十八章　只到中立站](03_正文/第四卷/88_只到中立站.md) --- # 第四卷　无证人的长路 ## 第六十九章　下一站的床 圣约历八七三年，春末。 走到傍晚，埃利安才发现，路牌上写的下一站比他想的远。 灰泉镇的人说半天能到。他照着走了半天，脚底已经发热，远处仍只有起伏的田。后来一个赶骡车的老人告诉他，半天是牲口不歇脚的走法，还得在岔路向东。 他站在路边重新绑包。水壶被父亲固定过，没有再乱撞，肩带却在衣领上磨出了一道湿痕。他脱下包时，后背忽然轻得不大习惯。 老人回头问他是不是要去溪口集。 “先找有工坊的地方。” “那儿有。也得有人肯收。” 骡子停下来啃路边的草。老人没答应捎人，车上几筐带泥的菜压得很低，后轴时不时响一声。埃利安蹲下看了看，发现是筐底的木片碰着车栏。 “这一片翘了。” 他指给老人看，又从地上拾了一截软草绳，问能不能用。老人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，扶住筐，他将木片拢回去，扎牢。车再动时，那声响停了。 “你还会这个？” “做过一点。” 老人往前挪了挪，给他空出车尾一角。 “到前头桥边。后面我要进村。” 埃利安踩上去，坐稳以后才道谢。车轮经过浅坑，菜筐上的水珠甩在裤腿上。他把手放到筐沿，随车晃了一阵，脚底那股灼热慢慢散开。 桥边有家旅舍，门口挂着洗过的床布。老板娘告诉他，通铺按夜算，洗澡另付，工具包自己看着。他问能不能睡院棚，对方指了指棚里已经铺好的两张草席。 “那儿便宜。下雨会飘进来。” 他摸过衣内的钱，选了通铺。头一晚，他想睡个安稳觉。 屋里的人来自不同地方。一个卖扣子的商贩将外衣垫在头下，睡前还在数样品；靠窗的男人用指甲剔鞋底的泥，剔下一块，便往床下弹。埃利安把自己的包放到墙边，手停了一会儿，又挪回枕旁。 晚饭是豆汤和一块粗饼。他带的路粮还够，原本想省下汤钱，闻见热气里的葱味，还是多要了一碗。 同桌的人问他从哪里来，做什么。他说灰泉镇，会修些木器，也能帮忙看图、算料。 “会写字就问南边车具铺。”卖扣子的商贩说，“老板手指粗，最烦记账。” 埃利安记下方向，去厨房门口洗碗。老板娘让他把碗放着，他便将袖子放下来，在院里多站了一会儿。 天暗以后，田间亮起稀疏的灯。远处一辆车沿坡下来，车头的灯随轮子颠，像有人提着它慢慢走近。他忽然想起父亲这时大概也在点灯，窗台上也许已经摆好了那个小木碗。 他想写信，又觉得才走一天，信即便送回去，也还不知道回信该寄到哪里。 回到铺位，他先将明早要吃的饼分出来，把湿袜搭在床尾。隔壁的人已经睡着，鼻息很重。他压着声音脱鞋，脚碰到木地板时缩了一下，才发现后跟磨起了一小块水泡。 他看了看，没有去挑破，把鞋放远一点。 这一夜的床已经付过钱。埃利安躺下，听见院门落闩，将手从工具包上慢慢松开。 --- ## 第七十章　一块合适的木楔 车具铺的第一件活，是拆掉前一个人修错的东西。 一根过厚的木楔被敲进车栏，木料顺纹裂开，里头又补了铁钉。埃利安用指甲碰了碰裂口，抬头问老板，原来断掉的部分还有没有。 “有就不用你找了。” 老板叫布雷克，右手总攥着半截炭条。他一边答话，一边在柜板上记客人的货数。字写得很小，数字却很重，落到最后一下，炭条折了。 埃利安忍住没去看那张柜板。 他从包里取出自己的小刀，先退铁钉。钉子生了锈，拔到一半便弯，他换个方向，耳边忽然响起奥坦说过的话：旧木头已经让过一次，别再逼它让第二次。 “有薄一点的锯吗？” 布雷克朝墙上扬了扬下巴。 用了铺里的锯和夹具，活比他想的快些。裂开的旧料留不住承力的部分，他削了替换件，让布雷克先看，再合回车栏。老板用手晃了两次，让他在另一端再添一片垫木。 “光合上还不算。” 埃利安照做。等客人把两袋货压上去，车栏没有再往外张，他才将散在脚边的钉子捡好。 午间，另一个帮工坐在门槛上吃饭。那人叫泰姆，比他高一点，嘴角留着没刮净的胡茬。他让埃利安腾个地方，自己将长凳上翘起的一根刺削掉，坐下以后才问刚才为什么不另打两个钉子。 埃利安拿一小块废料给他看。泰姆听到一半，打断他说，自己见过这种裂法，家里的床也是这样坏的。 “那你早说。” “你也没问我床。” 两人笑起来。布雷克从后头端来一锅剩菜，叫他们别拿吃饭的刀削木头。埃利安赶紧将小刀擦净收起，接过碗。 下午，老板让他替几个车轴的旧标签补上字。他写完一张，问价钱算在今天里，还是另计。话问出口，他耳根有点热，布雷克倒没抬头。 “今天里。要多写就另说。” 临近关铺，钱照约定付了。老板说后天有一批空车回来，若他还在附近，可以来帮两天。 “明天呢？” “明天我带儿子去看外祖母。铺不开。” 埃利安应下，扫完地才走。门口一只车轮挡住去路，布雷克推到一边，随口问他住哪里，别到时找不到人。 他报了桥边旅舍，老板说那儿的豆汤太稀，明天若有空，过桥买煮豆更实在。 傍晚，他当真买了一小包。热豆被粗纸裹着，隔着袖子仍烫。他坐在桥墩旁，一颗颗剥开，数今天的钱够付几夜床位。 前面有两天活。用着别人的锯、夹具和铺面，他能完成的事比背着一个包多得多。 他吃到最后，将纸上的盐也抹净，起身回旅舍。那块细木楔留在车上，明天会跟着车去另一个地方。 --- ## 第七十一章　后院已经住满 两天活接成了六天，又隔了三天，埃利安开始能在炉边找到自己的饭碗。 布雷克没有留他长住，只让他在有活的夜里睡后棚。铺上多了一个帮手，泰姆终于能按时去接家里的孩子。有一次孩子先跑进店，抓住父亲沾木屑的袖子，问今天能不能赶上河边放灯。 “你先让人把锤子放下。”布雷克说。 泰姆忙着收工具，埃利安替他将最后一只轮架推回去。孩子跟在旁边，认真纠正他，说不是推到那里，父亲每天都放另一头。 到了五月末，老板问起他从前由谁担保。 埃利安手里还拿着尺。他将尺平放在桌边，把灰泉镇的事说了，包括担保已经撤去，今后若留下，不能继续借用泉堂的名义。 布雷克听完，去关了半扇店门。街上正在卸木料，几个人反复问哪家铺子赊欠该在月底结清。 “你前几日没说。” “你只问会不会修车栏。” 老板看了他一眼。埃利安将尺又往里推了一点。 “我该早点告诉你。” 布雷克没骂他，坐下来算这几日的工钱。他有两辆代售的车，几批赊来的轮料，后棚还寄着客人未取的铜件。若正式雇人，原先出面作保的商行要重新问清来处。老板可以另找办法，却得自己多押钱，眼下不愿意。 “那修完这一批呢？” “修完结清。后头先不续。” 埃利安没有再问是不是活做得不好。他去后棚看那几辆尚未补齐的车，一辆车上还夹着他削薄的木片，明早才能卸夹具。 泰姆听说以后，饭吃得很慢。 “我家里也能挤一夜。” “你家几个人？” “多你一个也不会立刻把屋顶挤塌。” 埃利安笑了一下，问完才知道，那间屋还住着泰姆的妻子、孩子和准备成婚的妹妹。婚事就在下个月。他想起孩子纠正自己放轮架时的模样，说自己先住旅舍，后面去溪口集看看。 泰姆从衣袋翻出一根修过的皮带，教他把工具卷挂得更贴近腰侧。以前背着走的路短，怎么绑都行；真要一路找活，包上晃着一团东西，会把肩带越扯越偏。 最后一天，布雷克将工钱和寄放的私物分开交还，多付的半日是替他记标签的钱。埃利安数过，老板把门边一只旧钉盒塞给他，让他装那些总往包底掉的小东西。 后棚的铺盖卷好了。他抱着出来时，老板娘正往儿子的碗里添菜，问他吃过再走行不行。 他坐下，把碗里的硬豆慢慢嚼完。饭后泰姆送他到桥头，走到该回去的岔口，停住了。 “下回若在这里歇，过来吃一顿。” “我记着。” 埃利安提了提包，向前走去。修好的车比他先出镇，路上留下两条还很新的辙。 --- ## 第七十二章　河上的高桥 六月，商路沿着河湾进入一座城。 埃利安先看见桥，走到桥下，才知道那条从城墙上伸出来的石道是引水渠。水从远山来，穿过一重重高拱，落进城里的分水池。桥墩根部坐着洗菜的女人，一个小孩举着水草，试图让影子跨过整片石壁。 他仰头看得太久，被后面挑筐的人碰了肩。 “看上头的，脚下也得走。” 他赶紧让开。日光从拱间落下来，一段河水亮，一段又暗，船穿过去，船帆也跟着换了颜色。 这里有比灰泉镇宽得多的街。几个搬货人推着低车从坡上走过，一旁的石轨间嵌着术式构件，起作用时发出沉缓的嗡声。车经过以后，负责值守的工人仍得上前换下发暗的供能件。新送来的那一匣有人点数，另一个人守着空匣，不肯让它被混进待用的一边。 埃利安绕着看了一圈，想问工，却先被烤饼的香气截住。 铺前排了十几个人。一种薄饼出炉后涂上酸乳，撒烤碎的坚果，买的人拿着走，边走边吹。埃利安看了价钱，又摸了摸钱袋，最后买了最小的一张。 酸味比他想的重。他第一口皱起脸，第二口却吃得很慢。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女孩笑他，说外地人头回都这样，吃到最后还想买。 “你说中了前半句。” “后半句要等你吃完。” 等饼只剩一个角，他当真又看向炉口。女孩得意地转头，叫父亲给她也掰一块。 他没有再买，把纸折好带走。 靠河的货栈有人招分拣帮手，只做当天，傍晚结钱。他跟着干了半日，将不同铺子的车件分开，有两件看不懂的问了两回，管事嫌他慢，最后还是让他搬到正确的架上。 工钱买得起晚饭和一夜铺位。第二天没有这份活，他便去另一条街问。 城里铺面的门开得很早，关得也晚。有人愿收短工，有人让他等回话。河边的矮墙每天坐着不同的人，等雇主，也等一条能捎自己走的船。埃利安第一次挤进去时，以为人人都在看他的包，坐了一阵，才发现大家更关心今天谁先走了。 到了晚上，引水渠旁亮起一列乳白的灯。灯下两个人争执约好的碰面地点，一个说是在桥边，一个指着河上另外三座桥问是哪一座。埃利安听见，忍不住笑，离开时还想回头看他们最后往哪边走。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城。 临睡前，埃利安在旧纸背面画了一段高拱。画到下面的小人时，才发现自己把桥画得太低，便将小人擦去重画，画得更小了一点。 --- ## 第七十三章　一盏不亮的灯 那家店的橱窗里有六盏灯。 有人碰过底座，灯便亮起来，暖光穿过薄薄的乳色石罩，照得窗边的木纹很深。埃利安在门口看见招帮手的木牌，进去问能不能试工。 女店主让他拆一盏坏灯。 “先看接合件。术式那层别动。” 他把灯放在软布上，卸下变形的卡扣。金属片太薄，原先用力压过的地方已经泛白。他请店主看，对方从抽屉拿出另一片，让他照着修底座。 午前，六盏灯里亮起了第五盏。 埃利安将修好的那盏移到窗旁，手还没松，女店主便叫他自己开一次。她演示得很慢，指腹贴在凹槽上，等光稳定才拿开。 他照着做了。灯没有亮。 换另一盏，仍是一样。店主摸过底座，让他把手放到旁边的小验具上，又问他以前有没有用过这一类灯。 “我没有回路。” 她的手停在验具上。 屋里有一阵很轻的嗡鸣，是后房学徒正试一根新的供能杆。埃利安听着那声响，突然很清楚，刚才那只底座自己已经修好，拿在手里却不能做完最后一步。 “只做接合件行不行？” “有。可现在缺的是能试灯、收货的人。就我和一个学徒，没人天天在后头替你验。” 女店主把灯放回桌上，算了这一件的工钱。她又写下一处给杂货铺做木托的地方，说那边的活不用回路，只是最近是否缺人，得去问过才知道。 他谢过，走到门边，回头看了一眼。 女店主叫住他，从柜里取出一块废底座。 “你方才说这里垫一片就够，若客人用久了，还会不会松？” 埃利安重新坐回去，用手指指出薄处。她听完，没有坚持原先的做法，把那一批同类底座另放进盒里。 这一次谈了很久。两人没有再说雇佣的事。 出来以后，他沿纸上写的方向找到木托铺。老板不在，邻店说早晨出城收木料了，可能三天，也可能五天。门上的木牌有两道旧钉眼，风一吹，便来回敲。 他在附近住了三夜。第四天的钱原本打算留着买一把好些的锯，如今只够再等等。到了第五天下午，他将铺位退掉，问到一条去溪口集的顺路货船，答应一路帮忙收绳和卸货。 上船前，他又经过灯店。橱窗里六盏灯全亮着，一家人正在挑最矮的一盏，孩子坚持那盏应该放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。 埃利安站在街对面，看女店主俯身听孩子说话。 等船家喊第二遍，他才提起包跑过去。梯板很窄，他踩稳以后，伸手接住了别人递来的一筐绳。 --- ## 第七十四章　信要寄到哪里 到溪口集的第三天，埃利安终于写出第一封信。 纸是在卸货时向船主买的，边上压过麻绳，留着一道很深的凹痕。他将那一面朝下，先写父亲的新住处，写完才发觉，抬头不该写在给父亲看的这一页上。 他坐在南货栈的空桶旁，听见里头有人搬货，划掉了几个字。 出镇以后做过哪些活，他起初列得很细。写到灯店，笔尖停在“已经修好”后头，墨慢慢洇开。他想起阿黛尔问的那些事，把整段缩短了，添上脚后跟的水泡已经好了，铺位却还没找到能长期住的。 “替人写家书？” 管货栈的妇人走过来，看见信头上灰泉镇三个字，问他是不是要往西捎。埃利安说是，问回信能不能先寄到这里。 “多久？” “两个月。要是我走了，会来告诉你。” 妇人叫他将名字写在寄存册上，又给一小块木片，在上头刻了个能认出的记号。她每月收到的信不少，来了人，得先对上姓名和寄处，不然一句是家里寄的，就能拿走别人的消息。 埃利安付了捎信和暂存的钱，回到桶边，将木片收进原来的地址纸里。 他写自己坐过船，经过一座高得仰头也望不到顶的引水桥。写城里有种酸饼，头一口不大好吃，后来又想吃；写卖饼的小孩猜中了他，却没从他这里多挣到第二张的钱。 写完这一段，他才笑出来。 后面的字好写了一些。 车具铺给过工钱，长期雇佣没有谈成。灯店缺能试灯的人，自己做不来。现在到溪口集，听说附近的磨坊缺帮手，他准备去问。钱还够用，但要省着点，天热时仍穿着那件旧外衣，是晚上河边凉，白天已经洗过一次。 他把纸翻到背面，想告诉父亲不必担心，又望着前面的几行，将这句话留住了，没有写下去。 临封信时，一个来收货的人坐到旁边，求他替自己念家里寄来的纸。埃利安接过，先问哪些能念出声。对方用指甲点了点开头，听到母亲说屋顶修好了，笑着骂弟弟，等念到后面要钱，便不笑了。 “今年麦子没多收，怎么又……” 那人将话咽回去，借走半张废纸，想了半天，只请埃利安写自己还在这边，过几日再凑。他不肯写已经挣够，怕家里真照着那笔钱去买东西。 埃利安替他写完，将纸交回。 自己的信封口以后，他又拆过一次，添了一句给尼诺的话：城里的桥下面能过船，可不是他那只小船能去的河。 妇人拿到信时，浆糊已经被他抹得有些皱，叫他下次少用一点。 捎信的货车下午才走。他坐在对街啃完一块饼，看封好的小包被放进驾驶座后的木箱，才转身去找那座停下来的磨坊。 --- ## 第七十五章　水车停下的时候 磨坊比招工的人说的旧。 水轮的一半陷在阴影里，轮缘有几处颜色不同，是新换过的木料。进料口盖着布，等着磨的粮袋靠墙叠起，几个来问的人每隔一阵便站到门口，望望河水，再望屋里。 管磨坊的瓦登让埃利安先去见木轮匠。 “他说能用，你就留下帮忙。” 木轮匠叫柯恩，正在给一根拆下的木轴做记号。听埃利安说会看简单接合，他让开半步，问他哪一处不对。 埃利安仔细看了一圈，指向啮合得不齐的地方。 “这边磨损得重。先补这里？” 柯恩把木轴转回来。 “这是被带着磨的。你找让它歪的那头。” 他沿轴走到轮旁，膝盖蹭了一层湿木屑，终于看见外侧旧支承的痕迹已经偏了。柯恩叫他扶住垫块，自己重新量了一遍，又让他把拆下来的各片按原位置排好。 当天，埃利安做得最多的是递东西和清理旧槽。柯恩的徒弟去别处帮忙，他一个人不方便同时照看两头，正缺这样一个肯问清再动手的人。 傍晚试着合回去，水轮仍不肯顺畅地走。 瓦登站在门边问还差多久。柯恩让他别催，指着水线说，河里那头也得看。瓦登便问埃利安能不能多留些日子，做拆补、搬料和抄记，复杂的地方听柯恩的。 这次埃利安先说清自己的来处和担保。 瓦登听完，揉了揉下巴。 “我这里又不是大铺。活做得出就行。” 那句话让他一时没接上话。 报酬按做工日数算，吃住扣一部分，剩下的等本次修复告一段落结。埃利安问能否分段付，瓦登只答应先给几日的零用，后头等水轮能转、磨粮的钱收回来。 他请对方把日数和扣用写清。瓦登嫌麻烦，将纸推回来，让他自己写，写好以后画押。柯恩早已收工具出去，门口只剩下催粮的人。他拿着纸等了一会儿，瓦登回屋，留下那个并不算好看的押记。 工棚楼上有一张空床，床头开着窄窗，下面便是河。埃利安踩上去，发现床板有点响，伸手按过，能睡。 他把湿外衣晾在窗旁，将水壶放在床脚，第一次没急着把工具重新卷好。明天还用，包可以先空着。 夜里河水一直响。隔壁有人翻身，有人喊楼下留门。埃利安看见月光沿窗台爬进来，将那张写着工钱的纸折起，夹到家里地址后面。 若这里真能做下去，他想买一床厚些的被褥。自己的，不用退房时再交回去。 --- ## 第七十六章　河床里的石头 柯恩说，先等水落。 埃利安盯着旧记里的水深，觉得已经比前几日浅了许多，问能不能先把岸边那段做完。柯恩拿杆探过，杆头忽然斜着滑出去，整根木杆在手里颤了一下。 “你看见的是上头。” 两人将杆收回来。埃利安的裤脚只湿了一截，却觉得河水已经从脚底凉上来。 接下来的两日，他留在屋里修旧槽边的小木构。柯恩去上游问过开闸的时辰，又找来熟悉河底的人，一同看那段被冲乱的石垫。原来前一次涨水以后，外边的支座慢慢挪偏，屋里换再多新齿，也只会继续磨损。 埃利安把自己画的第一张图放到桌上，沿错处划了一道。 “我只看了轮子。” “轮子最显眼。”柯恩说，“所以谁来都先看它。” 瓦登抱着一袋旧木料进来，听见这句话，脸色不大好。他上回便是照着别人的说法换了那几片轮缘，花的钱不少，如今又得拆开。 柯恩没再提谁说错，将能留下的几片搬到干处，让埃利安逐一记清。 到了真正动河边那头的时候，来了四个人。其中一个脚上穿着很旧的软底鞋，在岸石上走得比他们稳。他叫埃利安留在上面接递，不许跟着争位置。埃利安抱着新件站了半天，胳膊酸了，便换个人托。 活做得很慢。旧支座下露出一块被磨光的石头，日头偏过去以后才完全看清。埃利安望着那道痕，忽然想起玛拉带自己在田里找出口。纸上最顺的一笔，到了泥里，总有没画进去的东西。 午饭送到岸边，瓦登的女儿拿两只提篮，一只放碗，一只放饼。她点过人头，发现有人不在，又提着篮去找，临走嘱咐他们别把空碗丢进草里，家里没那么多一样大的。 埃利安吃完，替她将碗摞好。女孩看见他手背的木屑，笑说他们干一天活，倒把河边弄得像家里的灶口。 傍晚重新试轮，轮缘推过水面，发出沉重的响。屋里有人跟着喊动了，柯恩却抬手示意先停，又去听了一遍另一头。 等到第二回合上，响声比第一次平顺。 瓦登站在进料口旁，反复搓着手，说明早可以收粮了吧。柯恩答应先试一小批，让他别把所有人都叫来。 埃利安擦净手，将那张改过的图摊在窗台边。河床里那块石头，他添得很笨，只画了一个不圆的圈，旁边写上柯恩的提醒。 楼下有人叫他来帮着搬空袋。他将纸压好，跑下楼，经过水轮旁时，放慢脚步，又听了几息。 那声音终于能跟着他走进屋里了。 --- ## 第七十七章　第一袋新粉 第一批粮没有一次磨完。 柯恩停过两回，瓦登急得去看空下来的粮斗，进门问话，见木轮匠正俯身听轴声，又把话收了回去。等粉落进布袋，屋里的人才真正松开一直绷着的肩。 埃利安用指腹捻了一点，掌心留下一层浅白。他看着它，忽然想笑，抬头时发现瓦登的女儿已经先笑了。 “现在能做饼了？” “先问这是哪家的粮。”柯恩说。 女孩跑去问父亲，换来一小碗，又去厨房拿水。午后每人分到一块薄饼，边烤得有些焦，埃利安咬得太急，烫得停住。 “慢些，没人拿你的。”她说。 瓦登把答应的零用钱付了，让他们再留一阵，等轮子走稳、积下的粮磨完。柯恩明天还有别处要去，只能隔几日回来看看，埃利安便负责每天留意旧记号，简单处自己做，不明白的等师傅。 他在楼上添了一小罐盐，买了粗线，将裂开的鞋帮补好。床边有空处，他把晾水壶的布挂过去，外衣也有了不必每天收起的位置。 九月的一个晴日，他有半天空。 溪口集在办秋市，河面上连起几条渡船，船边插满小旗。有人卖来自海边的干鱼，细长的银色鱼皮在日光里闪；一个远行商人带来拳头大的透明矿石，放在黑布上，里头有细得像雨的纹。他不让客人随便拿，说这块不供能，只好看，想亮得另买灯。 埃利安站在旁边听了一阵，发现问价的人里，有人只想给窗台压住花盆。 他买了根甜得发涩的果串，沿桥慢慢走。河上飘过一条装红瓦的船，有个姑娘坐在瓦堆旁缝衣，针线拉开时，风把线吹得贴住她的脸。岸上的人朝她喊话，问回程还带不带盐。她举起三根手指，又被人笑着追问究竟是三天还是三袋。 这些人说话都不急着讲清来历，像默认明天还能在这里碰见。 埃利安坐到桥边，把果核吐进手心。自己也已经有了这样一张床，一只盐罐，还有楼下天天要添水的桶。 回去以后，他将秋市上见的东西写在信纸边，等下一封一同寄。 柯恩临走前又来检查了一回，让他别独自拆主轴，若听出不对，就把粮斗盖上，等人回来。埃利安点头，将师傅留的几片备用木件按厚薄排好。 那天夜里，他躺在河声里，想买一盏能烧普通灯油的小灯。自己看书用，放在窗边，往后下工再晚，也不必借楼下的光。 --- ## 第七十八章　留到下月的钱 到了结钱的日子，瓦登让他再等一旬。 “粮还没全收款。你也看见了，有几家拿完粉就走。” 埃利安说自己可以先拿一部分。瓦登把一只空钱匣翻给他看，木底落下来，声音比钱响得大。 又过几日，南货栈捎话说有他的信。他赶到时，妇人正在清点回程的布包，将薄薄一个封套从柜里取出来，叫他把寄存木片交回。 信是父亲和阿黛尔分着写的。前半页说窗修好了，天冷时还能挡些风；莉娅找人接了几件缝补，尼诺在船尾添了一小片木板，试水时翻了，回来不肯承认是添得太高。 父亲让他忙也按时吃饭，若实在找不着去处，就回来，屋里总能想办法。 阿黛尔在后面补了两行，说他的字有一处写得像另一个镇名，叫他下次别省那一笔。最后一句问水壶是否还在用。 埃利安站在货栈门口读了两遍。工钱若结清，便够走回灰泉镇，还能带一点家里没吃过的东西。他想起河上的高桥，想起父亲也许从没有见过，便在回信里画了一小段。 写到下一份活，他停笔，改成水车已经能转，钱还没付完。 这一旬过去，瓦登又说得等磨坊主人收租来时一同结。 柯恩回来听见，先问自己的尾款。瓦登将他带到后屋，出来时给了一小包钱。埃利安等着，等到对方把匣子收好，也没有轮到自己。 “我的日数已经记过。” “你那份还得扣住和吃。” “开工时扣过一遍，纸上写着。” 瓦登取过纸，沿字看了很久，说这上面记的是一起做工，不是做成以后所有留下的日子。埃利安将每天补记的位置指给他看，连瓦登叫自己多等的一旬也在。 “这些天我都在干活。” “你留在这里也要花钱。” 屋里静下来。窗外水轮仍在转，粮斗边有人喊换袋。埃利安没有出去，手按着那张被对方推回来的纸。 柯恩听完两人的说法，叫瓦登先把没争议的那部分付了。瓦登说师傅有自己的买卖，不必替外人担保；又提起埃利安的来处，问这笔账往后若有人来追，谁替谁说清。 柯恩的脸沉下去，让他别把已经做完的活换个说法。 瓦登站起来，只说今日不谈。 那晚埃利安去了集上的调解处。管事肯收下他的陈述，叫他带来约定的底纸，等瓦登到场，也要问明每天实际用工的情况。下一次排到要隔好些天，结果也得听过两边才能说。 他把纸收好，走回磨坊。手心被折角压得很疼，楼上的盐罐还在，晚饭却已经盛给了别人。 瓦登在楼梯下告诉他，既然明天不肯继续做，铺位便只能留到后日。 --- ## 第七十九章　空下来的铺位 埃利安将自己的盐罐收起来时，发现罐底黏着一点粉。 他拿布擦了，布也白了一角。窗台上还有挂外衣留下的湿印，窄窄一块，像自己果真能在这里住过一个冬天。 瓦登给过一张新写的结算纸，说签了，就先拿这些走。纸上将欠付改成了吃住抵完，只剩几枚零碎。埃利安将那一行看了几遍，提起包，下楼把纸原样放回桌上。 “这张我不签。” “你出了门，还找谁去？” 埃利安没有回答。他原以为这句话自己答得出来，真正被问到，脑中却只剩下要先付的床钱。 他搬到集边的合住棚，在约好的日子又去调解。柯恩到过一次，确认水轮由谁做了哪些部分，也确认埃利安留工是瓦登要求的。至于当初口头说好的结算时间，他已经出门，听不到。 瓦登认一部分，余下的仍有争执，答应下回收粮款时再付。管事将双方说法和到场的人记下，让埃利安留下寄信的地址。若人走了，再来回问，还会更慢。 埃利安问现在能拿多少。 瓦登低头掸去袖口一块粉，始终没有掏钱。 合住棚按夜收钱。到了第四夜，埃利安把能买多少路粮算了两次，第二天去货栈退掉寄信后又续的床位。欠账还在等，他先等不起了。 柯恩从家里拿来两块干粮，另外写了自己住处，让他以后能托人问时来问。老匠人也刚收回那一回的尾款，自己欠的木料钱正等着结，不能替磨坊把这一份都垫上。 “你的活，我能说。”柯恩说，“钱说不在我手里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埃利安将纸夹好。柯恩替他扶住包，让他把松开的那根带子重新穿过扣眼，问下一处去哪。 回灰泉镇的路，他问过。赶车人带回父亲的口信，叫他有难处就回来，自己可以去站口接。只是眼下往西没有雇杂工抵车钱的位置，若步行回去，途中仍要住、要吃。他算了路，算了手里剩下的，决定先跟一批向东收货的车走，到下个镇再挣些。 这个决定说出来，仿佛只差几天。 出发前，他想把准备买灯的钱另放好，摸到钱袋才记起，那份钱从来没到过自己手里。楼上那张床也已铺给新来的远亲，窗边晾着另一件外衣。 他把给家里的回信封好，交给南货栈，写清下个月先别把信往磨坊寄。地址变动让人费事，妇人又问了一遍他确定要去的方向。他只好把还说不清的地方留空。 货车在集外等他。车轮压过一滩浅水，他侧身躲开，仍被溅湿了鞋。 上车以后，埃利安将手伸进包里，摸到那个小盐罐。罐口塞得很紧，足够再用许多天。 --- ## 第八十章　一把有分量的锉 十月末，路边的树叶落得很快。 埃利安在下一个镇待了十九天，挣过修板车的钱，也替一家油坊搬过空桶。活总是短的，零碎的钱进来，再一点点交出去。他买了一双旧鞋，底还厚，左脚却比右脚紧，走远时得停下来揉一揉。 卖工具那天，他先拿出的是尺。 收旧货的人用眼一扫，问木尺卖来做什么，别人自己刨一根，划几道线，花不了这份钱。埃利安将尺收回去，又取出小锉。 锉柄是自己补过的，用的是离乡前木器铺老板给的余料。指腹沿握处一摸，便知道哪一边该朝掌心。他用它修过门扣，也替尼诺磨圆过一小片木头。放到柜台上，手里轻了一点，却又觉得那东西仍压在指间。 旧货商拿到光下，沿齿纹看了看。 “这边磨平了。” “另一边还好。” 对方报了价，比他想的低。他说不卖，收回包，走到街口，先问了一处招工的人。 那边缺的是能自带锯、夹具和整套凿具的帮手。埃利安说有些可以借，对方看着他已经背满的包，让他凑齐再来。 他在门外站过一阵，还是回了旧货铺。 价钱没有再涨。商人肯多添一点，只因为他另带进来一个完好的钉盒。盒子不值钱，装小物却好卖，放在摊上，比零散的锈钉好看。 埃利安把钉子倒回工具布，数清钱，将盒子和小锉留在桌上。那人顺手用锉去修抽屉上的毛刺，来回两下，很顺。 他看见了，忍不住提醒，别把那片新补的握柄碰在水里，木料还不大耐潮。 “知道。” 旧货商已经在招呼下一个客人。 他买了路粮，付清欠下的一夜铺钱，又添了一小块能卷起的粗毡。冬天近了，比起背一把一时用不上的锉，夜里能多裹一层更实在。 回棚以后，他把包里的工具重新排过。小刀、锥子、尺，还在。原来放锉的那道布痕空出来，留下浅浅的红褐色。他折了一次，折法与从前不同，工具却更容易碰到一起。 邻铺的人给他一条短绳，说绑紧就不响。 第二天，有人问他会不会补门上的金属扣。埃利安看过，去借一把锉，用完先擦好，放回原来的地方。那一笔工钱很少，足够添一顿热饭。他吃饭时又想，若自己那把还在，就不用先走半条街求人。 汤喝完以后，他没有再往旧货铺走。 出镇的车傍晚动身，他得赶在关门前，拿这只轻一些的包换下一段路。 --- ## 第八十一章　冬市的灯 入冬以后，他替一队卖布的人搬过货。 到站那天恰逢冬市，整条街支起棚，屋檐之间穿着彩绳。一位施术者在空地上让碎冰浮起来，冰片一层层排开，映着下头的火，像缓慢转动的花。围观的人每到最亮时便叫一声，散场以后，施术者坐在台阶上喝了一大口水，伸手接过搭档替他收好的钱袋。 埃利安替布商守着一角货，能从人缝里看见一点。 一个孩子买了会跳的木鸟，线绳缠住自己的袖子，鸟扑腾两下，险些一头落进桶里。埃利安伸手托住，把绕错的线退出来。孩子的母亲道谢，顺手替他把刚被风吹落的毡捡起，拍了拍。 “这个也是今天买的？”孩子问。 “比你的鸟早。” “会飞吗？” “风大时会。” 孩子认真望了望天，像想再等一阵风。 布商收完最后一笔钱，给埃利安结清当天的工，又买了几碗炖豆，叫大家去后棚吃。他们围着临时拼的桌子坐下，一人守着一个碗，讨论哪一段路雪来得早，哪家旅舍总把炭灰算得太贵。 有人问埃利安过年回不回家。他含着一颗还没嚼开的豆，说要看后头的车。 “我也是。”旁边的人说，“前年都走到门口了，家里没人。全去隔村吃饭，我在自家门外冻了半夜。” 众人笑起来，连那人自己也笑。埃利安笑到一半，伸手护住险些碰倒的碗，发现热气把脸熏得有点发麻。 夜深时，木偶戏开始。台上有个人戴着一顶太大的官帽，每次转身，帽沿都把背后的账册扫落。小丑跟在后面捡，捡到最后将账册压在帽上，官员便再也走不稳。埃利安知道这是很旧的把戏，仍看得舍不得走。 轮到他回货棚守夜，他从人群里退出来，带着半块没有吃完的饼。 棚后能望见旅舍二楼。一家人关窗之前，孩子还举着木鸟，比给楼下的人看。母亲将他拉回去，窗里透出暖黄的光，过一阵，光也遮住了。 埃利安将粗毡搭在肩上，在箱边坐下。他想象自己有这样一扇窗，外面再热闹，也能在困的时候关上。屋里有放湿鞋的地方，饭吃到一半，会有人提醒他别把工具放到桌上。 布商从旁边经过，问他是不是冷，递来一只烤过的栗子。 栗壳很硬，他剥了半天，碎得不成样，最后将能吃的部分全放进嘴里。台前又响起一阵笑，他侧耳听着，慢慢吃完。 第二天清早，街边开始拆棚。雪落在昨夜没收完的彩绳上，布商的车也要启程了。他将毡卷回包里，去帮忙抬下第一只箱子。 --- ## 第八十二章　不能再抬的一头 箱子滑下来的时候，埃利安先听见绳子擦过木角。 他伸手去扶，右腕忽然一折，痛得眼前发白。另一头的人立刻卸力，将箱子靠到地上，骂了句怎么不早松手。埃利安张嘴想答，气却卡在喉头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，刚才没来得及。 箱里是压得很实的布，外面看不出多重。他以前也抬过，只是这几日肩背一直酸，早上没吃够，又急着赶完下一车。 领工让他坐到旁边，喊别人补上位置。 他等腕上的疼稍缓，试着去拿水壶。手指合得上，往上一提，整条胳膊便跟着疼。壶被旁边的人接住，放到他膝上。 “这一天先别抬了。” “轻的也行。” 对方看着他的手，没有答应。 有人带他去镇上的照护点。当值治疗者问清经过，看过伤处，让他将那只手护好，给了休养和复看的安排。埃利安听完，问几日能再用力，对方没有照着他盼的日数答。 付过当日的费用，他坐在门外，发现衣扣用一只手很难系。刚才同自己一起抬箱的人走过来，替他把外衣拢好，递来已结的半日工钱。 “后头换人了。” 埃利安点点头。 那人没有立刻走，掏出一小块饼，掰一半给他，自己嚼着另一半，问他以前做的木工是否还能找。埃利安说要看工具，也要看有没有铺子肯借个地方。 “我倒认识一个，得过河。” 两人去问，老板正在赶货，见他的右手，先让他养好再来。店里连坐的地方都被料占满，没人能匀出半日，让一个刚受伤的人慢慢试。 埃利安在门外替对方捡了一根掉下的木条。弯腰容易，起身时却下意识去撑右手，疼得蹲了回去。他把木条放稳，停了一会儿，才重新站起来。 回棚以后，旁人都已出工，铺位之间很空。他用左手掰饼，饼屑掉得到处都是，最后索性拿着整块咬。 灰泉镇的父亲不在旁边，阿黛尔也不会从门口进来，叫他把手放下。这念头一冒出来，他忽然厌烦自己，随后又觉得，想他们并没什么可厌烦的。 他把留着的地址纸拿出来，左手写不好，便暂时只放在膝上。 傍晚，管棚的人来收次日的钱。他付了，问这附近有没有能换宿的轻活。对方想了想，提起街后洗床布的人家，总有人在那里做零碎，叫他去问一位名叫赫莎的妇人。 埃利安将水壶重新绑好，试过一只手能背包，才沿着屋后的湿巷走去。 --- ## 第八十三章　洗不完的床布 赫莎家的院里挂着七条床布。 风将它们吹得鼓起来，彼此碰着，像有人在白布后头来回走。埃利安站在门口，等她从最后一条后面露出脸，才说明自己想找活。 赫莎看过他的手，让他替几家客店分开领走的布。 “这条蓝边是南头的，破角那家要留着补。别因为都洗白了，就觉得是一家的。” 他听她逐一说，将记号写在小纸片上，压到篮边。赫莎起初不放心，等来取布的人接连拿对，才把另外两篮也交给他看。 屋后有个窄处，放得下一张短榻。她让他先住两夜，用替人记收送、清点布件的工抵；能不能继续，要看她收的活，也看他的手。 埃利安想帮忙拧一条床布，被她拍开。 “你把手再弄坏，后天还要问我能做什么。” 她说话快，做事更快。丈夫替几家店拉洗好的布，出门前总要回来找一次帽子；一只瘦猫趴在灶旁，谁把湿鞋放近了，它便瞪谁。夜里一家人吃煮得很软的豆，赫莎用勺给丈夫敲出一个坑，提醒他别只捞里头的肉。 埃利安坐在桌角，吃到一半，笑了出来。 赫莎问笑什么，他说以前也有人这样管自己。她将碗往他那边推了推，让他有空替远处的人写个信，省得对方猜来猜去。 第二天，他用左手试着写字，写了半页，字难看得自己都认不全。赫莎的丈夫回来以后替他扶纸，他慢慢写，终于写完手伤了、暂时在这里、饭吃得到，以及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。 他没有把这封信藏到好些了再送。 两夜过后，收送的活还在，短榻便又留了几日。埃利安认出两家客店的布混错过，照着旧记去问，找回来时少了一条，双方都说不是自己拿的。赫莎让他先把知道的分清，缺的自己再去找。 到了第二周，一家客店减了床位，送洗的量少了，住在别处的女儿也要带孩子回来。赫莎同他一起搬开后屋的杂物，想过再挤一挤，最终发现连门也不能好好开。 埃利安将自己的包先提到院里。 “我问过河边了。那里能租到便宜些的地方。” 赫莎抿着嘴，将几天该结的零碎算给他，又塞了一包能留住的干粮。丈夫找来一截软带，替他改过包上的受力处，让右手少使力。 临走前，猫终于肯从他脚边经过，没有再竖起尾巴躲开。埃利安蹲下想摸它，猫停住，回头望了他一眼，还是慢慢走远了。 “它就这样。”赫莎说。 他点头，起身时小心护住手。院里的床布又挂满了，迎着同一阵风，一条接着一条鼓起来。 --- ## 第八十四章　雪水过了屋檐 圣约历八七四年二月，雪水开始从屋檐滴下来。 埃利安十九岁了。 那天早晨，他起得很早，用能活动的那只手把发潮的粗毡抖开。右腕比先前好些，轻物已经拿得稳，握紧以后再往一侧使力，仍会痛。他照约定去复看，回来时，把袖口重新放到护布外面。 身上最后那把小刀是在午后卖掉的。 刀柄沾过水，木色不齐。他将刀刃擦亮，给收货的人看，又说自己用得很仔细，补木柄、割绳都还行。对方拿来削了一小片木头，肯按能用的价收。 钱一部分付了复看的欠费，一部分买粮，余下的还不足以回灰泉镇。 埃利安问过几辆西行车。有一辆能带人，却要先付全程一半的钱；另两辆缺的都是能搬重货的。他站在车边试着接过一袋，才提到膝前，掌下便失了稳，赶紧叫对方接住。 赶车人将货放回去，没再谈抵路费的事，临走给他指了一处便宜饭棚。 他原先想，等手好一点，就能把从前那些日子接回来。如今手慢慢好了，钱却花得更快。等不到的工钱隔着许多站路，柯恩托来的消息说磨坊还在开，两边的账仍未结清。 他把那张纸读完，折回去，没有丢。 饭棚门口正有人卖热面饼。他平日买最便宜的硬饼，今天多添了一点，换到一张刚出炉的。葱碎埋在里头，掰开时热气直往脸上扑。 他坐在背风的矮墙旁，慢慢吃，想起去年生日父亲给自己留的那碗早饭。信已经由赫莎家的回程车捎往西边，回信若来，会先到她那里。他们还没有消息，远处的人便仍不知道今天他坐在什么地方。 一滴雪水落到饼边，他赶紧把剩下的拢进衣内，自己先笑了一下。 饭后，他将地址又抄一遍，留在赫莎那里。她把纸压进柜里，告诉他有信就替他收着，让他路过时来问。他想托她往后再转寄，话到嘴边，发现自己也没有确定的下一站。 赫莎的女儿抱着孩子出来，孩子才会走几步，抓住埃利安垂下的包带不放。埃利安轻轻把带子抽出来，改递自己的手指，让他扶着挪到母亲膝旁。 屋檐又滴下一串水。 东去的商船在三日后开，招几名随船的零工。他能清点物件，能写，船家答应让他做一段，吃住抵去船钱，若有额外卸货，另算。他听清，仍问了一遍该由谁结。 这一次不用再等河封着的冬天。他将粗毡卷紧，把锥子和木尺留在包中，沿滴水的屋檐往码头走。 --- ## 第八十五章　没有床的春天 船走了十一日。 埃利安替船主记过沿岸交货的数，也下到舱底搬过轻物。起初两夜仍能睡得很沉，后来舱板返潮，粗毡怎么晒都带着河水的气味。他用木尺刮去包底结住的泥，才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把所有东西摊开，好好洗过一次。 到岸以后，船家照约定付了额外那几日的钱，指给他南边的短工棚。 他去过，排了半天，轮到时只剩搬石料的活。 手腕已能握稳水壶，气力却没跟着回来。旁边的人抬起一块石，他接另一头，刚走几步便慢了。领工让他放下，换了另一个人，末了给他一点试工的钱。 埃利安把钱拿在手里，想说自己从前搬得动，听见身后又在喊人，便往旁边让开。 四月，路边的花重新开了。 他沿着向东的商路走，遇见正在盖屋的一家人。那家男人认得他带的尺，叫他帮着量一段木料，晚饭让他在桌角吃。孩子把新窗台擦了又擦，问母亲自己的床能不能放过去，先看见早上的太阳。 埃利安替他们补过一只木桶上的旧箍，借的是男主人的工具。屋子只有一半有顶，他同另一名短工睡在堆料的棚边，住了四夜。木料用完，剩下的得等邻村送，雇人的日子也停了。 走时那家人让他以后经过再来看，说窗子装上会更好看。他答应了，却不敢再留一个一定能回来的日子。 他曾以为，路上问得够多，总能遇上一份接得住的活。到后来，他已经知道哪种木牌只招熟手，哪种纸上会在最后补一句需自带全套工具，也知道有些人刚听他说完，就已转头去看后面的壮实男人。 仍有用得上他的时候。一只坏锁、一段松栏、替人念一封信，得来的钱够买一点东西，明天又得重新找。 五月的一天，他在陌生的小泉堂外喝过一碗热汤。给汤的年轻神职问要不要留下过夜，他望着廊下几张已经挤满的草席，说自己还要赶前头的车。 走到外面，他又折回去，问能不能在靠门的位置铺毡。 对方将灯提开，让他进去，没有再问刚才为什么改口。 那一夜他挨着墙睡，头顶是陌生的木梁。有人低声祷告，有人在梦里喊家人的名字。他也看向尽头模糊的石像，想说些什么，最后只是把滑下来的毡拉回肩头。 第二天清早，厨房的人叫醒他，说汤还热着，吃了再走。 埃利安坐起来，揉过发麻的腿，接住递来的碗。碗在手里稳稳的，手腕已经没有上次那么疼了。 --- ## 第八十六章　货栈的背风面 夏天最热的时候，他到了东境的货栈群。 这里的车比别处多。粮袋、药篓、矿箱从不同门口进出，有些货只停半日，换个封签又上另一辆车。埃利安跟着找活的人站在墙下，等领工的来选。 头一天没选上，第二天替人写了几行货数，第三天又等到日头过了屋脊。 他已经把剩下的饼分得很小。咬一口就喝水，水喝多了，肚子也会暂时胀起来，走动时却更容易发虚。有人从饭棚拿热汤出来，他跟着香气望了一眼，低头摸钱袋，里面只有一枚不能再分的零钱。 那枚钱得留着向赫莎那边捎一次消息。他总怕自己连能找到的地址也换没了。 到了傍晚，他在饭棚前站了很久。 妇人将卖剩的几块饼归进布袋，抬头问他买不买。埃利安先说自己能洗碗，能记东西，话说得太快，妇人只听清一半，让他慢点。 他停了停。 “有没有能给我一点的？” 她往锅里看过，盛了半碗底汤，又拿一块边碎的饼，让他在旁边吃，别挡着来买的人。 他端到墙边，刚坐下便咬了一大口。饼太干，吞不下去，他捧起碗，手在碗沿抖了几下，终于把那一口送下去。 吃完以后，妇人已经开始关棚。他洗净碗送回去，问明天是否缺帮手。她说自家的人够了，若有剩的可以再来，但不能许每天都有。 他点头，退到外面。 货栈背面有一道向外凸的墙根，风从主路过去，绕不到这里。两个人已经躺下，一个抱着破鞋，一个将外衣盖在头上。埃利安铺开粗毡，包放在枕旁，掌心一直压着最后那枚钱。 夜里有车经过，粮袋碰在车栏上，发出很熟悉的闷响。他闭上眼，想起泉堂粮架上垫起的木条，又想起磨坊里自己听过许多夜的河声。 天亮以后，他去将捎往西边的消息交给一辆确定回程的车，付了那枚钱。纸上只写已到东境，若有旧信，请先替他保留。 日头升起，他回到墙下继续等。 中午，一个孩子端着自己的饭从旁边经过，险些被垂下的绳绊倒。埃利安伸手将绳捡起，压到墙边。孩子回头，望着他手里的那一段绳，忽然把碗中的半块薯递过来。 他想先问这是不是家里留给孩子的，开口前，孩子已经跑了。 薯还热着。埃利安坐回墙根，剥去沾了灰的一点皮，低头吃完，随后又去问了一次下午卸车还缺不缺人。 --- ## 第八十七章　叫出名字的人 夏末的一天，洛恩认出他，是因为他先开了口。 一车粮在货台前停下，后头一袋被绳结勒得鼓起来。伙计准备松绳，埃利安在旁边提醒了一句，叫他先托住下面，否则上头那袋会跟着滑。 伙计抬头看他，手还搭在绳上。穿深蓝旧外套的商人从另一边绕来，听见声音，停住了。 “赫斯？” 埃利安以为对方在喊别人，转头去看。 “灰泉镇，泉堂那个。埃利安？” 他看见外套上那枚旧货签，才想起这个总随粮车到镇上的人。洛恩从前会站在仓门口等卸货，抱怨雨季路烂，也向阿黛尔问过伙计的事。 “是我。” 商人走近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包，再看见放在墙边的粗毡。他像有一大串话要问，最后先叫伙计放下绳，去饭棚端一碗热的。 埃利安说自己可以帮忙卸。 “先吃。你这样接得住哪一袋？” 这话很直。洛恩说完，也坐到台边，将鞋里一粒硌了半日的小石子倒出去。 汤端来以后，他才问埃利安怎么会到这里。埃利安说了担保撤去，说离乡以后做过工，水车那一份还欠着，后来手伤过，走到这里，没找着能一直做的活。 洛恩听到一半，问是不是手还没好。 “好得差不多了。” 他将手伸出来，握了又松。洛恩让他收回去，别把好得差不多当成能搬一整天粮。 埃利安低头喝汤，脸烫得厉害。他想起这个人曾在泉堂看过自己如何改粮架，如今再见，自己却坐在别人的饭前，连一句完整的近况都说得很费力。 洛恩问他，马提亚斯是不是还在灰泉镇。 “在，已经另住了。” “我下回有车往那边过，可以带个信。” 他立刻抬头。洛恩叫他把地址写清，又说自己并不进每条巷，得请镇上收货的人转一道。埃利安摸出夹着许多纸的包，翻得太急，掉出那张画着高桥的旧纸。 商人替他捡起来，看了两眼。 “去过这儿？” “去过。桥很高。” “我每回都忙着过去，没这么仔细看。” 两人坐了一会儿。车上的粮有人接着卸，货台恢复原来的声音。 洛恩不能给他长期差事。自己这趟只留几天，货也有同行的人照应。他能先腾一处干燥地方，让埃利安睡几夜，明天做些点数、整理绳和简单修补，按天结钱。 埃利安问清活，点头应下。 “还有一队要去北头中立站的人。”洛恩说，“我同他们有生意，正好缺个人做杂活。你若愿意，我带你去问。先问，不替你定。” 埃利安端着碗，慢慢把最后一点汤喝完。 洛恩起身时，他忽然又叫住对方，问明天从什么时候来。 “你先睡一晚。”商人说，“到了早晨，我看得见你。” --- ## 第八十八章　只到中立站 八七四年初秋，夜蔷薇的采购队在货栈停留了几日。 来问货的人有一张很长的狼吻。 埃利安先看见压在领口外的深棕颊毛，又看见她左下颌的细疤。对方转向他时，耳朵动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将刚数好的铜扣往自己这边拢，手指碰得铜扣滚下一枚。 她弯身捡起，放回桌边，爪尖没有碰到他的手。 “少一枚？” “没有。刚掉的。” 洛恩叫她卡莎，介绍埃利安会写、会修些简单东西，眼下不宜连续负重。卡莎将采购单摊开，先看了他的手，问能不能在车上跟着做，累时是否会说。 “能。复杂的修不了，得找师傅。” “会赶车吗？” “没独自赶过。” 卡莎在纸边做了个记号，说那就不安排这件。 门边还有一位戴灰黄头巾的猫裔。她的右耳缺了一角，正将折起的路标册一页页压平。埃利安望过去时，她抬眼，让他别站在光里，自己要看纸上哪条旧墨线已经淡了。 他往旁边挪开，脸上有点发热。 这一队来自夜蔷薇的商路，要买种粮和药材，也要接回受伤的地精测绘员赫伦。洛恩同他们来往已久，采购的几处并不只由他一家承办。卡莎让埃利安先听清，若接这份工，只同行到北方的中立商站，到那里可以再决定往哪去。 报酬按路上实际做工的日子结，途中吃住如何算、停留时怎么算，都一项项说明。埃利安听到结算，问能不能沿途分付，问话时手指紧紧压着那张旧欠账。 卡莎看了一眼。 “可以。走前把这几天的先结了。” 她叫米娅记下，不因为他多问便催。 下午，埃利安借货栈的刀替药篓换了绳，给有松口的木箱补上一片小垫。需要换主构件的那只车箱，他请洛恩另找人看。卡莎回来，先试箱盖，再看重新绑好的篓，叫人将做完和没做完的分开。 赫伦坐在门内的凳上，左膝护着，没有起身。他的测绘盒被压在脚旁，一只耳朵上还夹着细木屑。埃利安将重新削好的垫片递过去，让盒底不再摇晃。地精看了他一眼，收好自己的纸，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施术。 天快黑时，洛恩把这几日的工钱交给他。钱落在掌心，他一枚枚数过，收好，又取出一枚，买了明早要吃的饼。 今晚的饭有人来叫。埃利安经过长桌，看见卡莎正同赶车人争哪一处绕路更省时；米娅把自己的碗从册子上挪开，嫌汤已经凉了。赫伦让人替他拿近一点水壶，旁边的人听岔，先把整只水桶提来，惹得几个人一起笑。 埃利安站在桌边，迟了一会儿，才放下包坐过去。 他给父亲的信很短，写已遇见洛恩，有了随车做工的机会，自己先到北头中立站，往后定下来，再写地址。洛恩将信收好，问他想过了没有。 “想过了。” “只到那一站？” “先到那一站。” 第二天清早，卡莎让他自己选，坐货车旁边，还是跟着走一段。埃利安将粗毡和包放稳，回头看了一眼曾睡过的墙根，伸手接过递来的水壶。 车队还没有动。他坐上去，等前头的人把绳收好。 ——第四卷《无证人的长路》完。